李煜的错位人生,造就了传奇。他身份的两面性十分突出,一方面是个怯懦无能的政治家,另一方面则是个天分极高的艺术家:他精通音律,诗、词、文、赋无所不能,在书法、绘画等领域也有相当的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
李煜前期的词基本上是反映宫廷生活和男女情爱,题材狭窄,风格柔靡,属于南唐宫体和花间词风。他生长于宫廷,从“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的帝王,到“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的俘虏,乃是天堂地狱般的落差。
这是脆弱、敏感又痴情的李煜难以适应的,感情也不能掩饰,并使李煜对生活的感触比一般人更为深刻。
李煜既不是成熟的政治家,也不识时务。比如在开宝八年(975)二月,宋朝军队已经攻到金陵城下,危亡之际,南唐却仍在进行科举:“王师已至城下,而贡举犹不废,李煜诚不知务者,故特书之。”这种性格导致他在汴京期间依然不加掩饰,直抒心意。
所以在汴京优美的庭院、豪华的楼阁中,梦中却时时回到秦淮河畔,再游上苑,重居皇宫,无比怀念以往的帝王生活,一旦醒来,不禁泪如涌泉。所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多少泪,断脸复横颐”,自然是“肠断更无疑!”
原本多情澎湃的洪流在巨大的落差下,闪现出惊世才华,迸发出金玉珠贝,于是人间便有了一组饱含血泪的千古绝唱: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乌夜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从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十二月底到汴京,至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去世,李煜在汴京生活了二年七个多月。这种政治地域的变迁对他的词作产生的巨大影响,犹如淬火。
作为帝王,汴京是他的牢笼死亡之地;作为词人,汴京则是他破蛹化蝶之地。这些名篇都是汴京的产物。囚禁在汴京的两年多时间内,个人地位、感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酣歌曼舞的生活中清醒过来,有了国家、天下的真实感受,创作的这批凄凉悲壮的词反映痛彻心扉的亡国之情,意境深远,真挚自然,语言清新,极富艺术感染力,由此扩大了词的表现领域,强化了词的抒情功能,将词的创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他的千古留名不是因为在金陵做南唐后主,而是因为在汴京加冕为“千古词帝”。
清人沈谦称誉他说:“李后主拙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他在词的题材上有开拓之功,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有创新之绩,将词意境升华到新境界,对后世词家创作影响颇大,可谓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在词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视,在文学史上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并称为词魂李煜。
而之所以称之为“千古词帝”,除了他是作词的帝王外,更因为其才情、其命运、其作品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史所罕见。
来源 |《中华文明中的汴京元素》
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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