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
如同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过的句子,今天,要说的是孤独。
作为一个多数时候闭门不出,偶尔写字的人来说,孤独,是最大的良药,也是毒药。
那些没有睡眠的深夜,泡开一壶茶的瞬间,自言自语走向菜市场,以及一字一字写下每个句子的时候,都会自觉不自觉地佩戴起那枚孤独的徽章。
它,似一把双刃剑。当害怕陷于孤独的泥沼时,便试图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去反抗。在离不开这种孤独时,又渴望保持它高傲的姿态。
其实,又何至于人。风里的楼群,院落,城市与村庄。细雨阳光与黄昏,一朵开败的花,一珠水,蚂蚁与猫。树里的往事,迅速变化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永恒的孤独。
不同的际遇里,上演着不同的人生。薄薄的孤独二字,也有千秋百态。
它始终贯穿着生命的始终,也像风一样,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江雪》柳宗元
公元337年,安史之乱后的第十年,柳宗元降生。
他自幼才华出众,文笔极佳。13岁,便以文成名。20岁,进士及第,25岁,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
之后,从秘书省校书,监察御史里行,再到礼部员外郎,凭着几丝运气与才华,他过五关斩六将,一口气完成了从寒窗苦读到核心政治圈的华丽转身。
同时,他也顺便娶了当时文化名人杨凭的女儿为妻。两人双宿双飞,琴瑟和鸣,可谓事业与爱情双丰收。
若干年后,再回首,这应该是他最安稳也最得意的一段时光。年少出名,平步青云,举案齐眉,他统统都做到了。
唐顺宗永贞元年,柳宗元与刘禹锡等人参加了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革新运动。
他们废除苛捐杂税,罢免贪官污吏,召回被贬忠臣,废除扰民害民的“宫市”,还将上千名宫女放出皇宫,还她们以自由。
这场轰轰烈烈的“永贞革新”,赢得了百姓欢呼,可谓大快人心,但仅仅八个月,就宣告失败。
一应人等皆被长安官场扫地出门,先后被贬止荒原之地做司马。
从巅峰跌落至谷底,是什么感觉?痛不欲生。从天堂到地狱的路要走多久?八个月。
就这样,尚未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柳宗元,背着铺盖卷,灰头土脸地到了素有“南荒”之称的永州。
他的人生,就像抛物线一样,当万事万物到达某个顶端之后,便是无可逆转的降落。
在永州,没有住处,他只好栖身于和尚庙。无所事事,他不得不归园田居,躬耕稼穑。无友可交,他便独自垂钓,独自饮酒,也顺便写诗。
悲愤,忧郁与孤独,像一张牢不可破的网,令他痛不欲生。在这样的情绪中,他写出了这首石破天惊的小诗《江雪》:
山山是雪,路路皆白。天地之间,一尘不染,万籁俱寂。
四下里望望,觅不到飞鸟的踪迹,也看不到一个人。
飞雪与群山之间,漂着一艘小船,孤零零的,没有依靠。
一位披蓑戴笠的老翁,握一支鱼竿,静默地坐着,在天寒地冻中,忘掉了一切。
当怕冷的鸟儿飞走,怕冷的人也闭门不出。那个清高孤傲,静坐垂钓的老翁,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渔夫,也是远离尘嚣纷扰,甘守荒凉枯寂的柳宗元。
他在钓着鱼,钓着雪,也钓着心中那份浩荡磅礴却无处倾泄的盛世孤独。
他深知这荒无人烟的永州,便是此生的地狱。却不知,他历经倾轧,谩骂,不复重用,致死也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随着唐宪宗李纯继位,朝廷三次下发诏令一再重申,无论何时大赦天下,此干人等将“永不赦免!永不录用!”
他的此生,再也无望回长安。他的世界,只余一片死寂,一片虚无。
之后,是漫长而又艰辛的“永州十年”。
十年中,他的母亲病逝,女儿夭折,家中失火,所谓的家不复存在。而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朝廷已将他放弃,政敌继续诋毁打压。没有谁放过谁,那就自己放过自己。
挚友刘禹锡写诗来慰问。别人眼里的秋天萧瑟孤寂,又如何?在我看来,它仍然像春天那般明媚。当白鹤从天空掠过,提笔写诗的兴致便不减当年。
不平则鸣的韩愈也写信来激励。你们泄漏了我对当今朝政的一些议论,所以造成了我现下的困境。可是,这事究竟是不是你们所为,我还难以断定。所以我要说点丑话,你们两个肯定有问题。
当你身处逆境,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责骂,都是雪中送炭。柳宗元勉强收拾起心绪,安心久居。
他将住处从潇湘河的东边搬到了冉溪,筑屋居住。也顺手将冉溪改名为愚溪,将那座小丘改名愚丘,将那眼泉水改名愚泉,将那条小沟改名愚沟!
他开始游历山水,写出了游记《永州八记》。也顺便写出了几则绝妙的故事,名唤《捕蛇者说》《三戒》。
他与韩愈一起发动了“古文运动”,在永州进行的如火如荼。
在那个寂寞空虚冷的世界里,那个不愿服输的柳宗元,一口一口将所有的寂寞空虚冷吞进了肚中。
什么都不同了。
仍然是被贬的生涯,日子却开始有滋有味起来。依然是独自垂钓,耕种,但心境已慢慢淡然了。继续提笔写诗,舒缓与从容,已成了字里行间的节奏。
十年之后,朝廷忽然来了一纸赦令,召远在边陲的数位“司马”立即回长安。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山涉水,柳宗元好不容易回到了长安。但刘禹锡的一首观花诗,又惹出了莫须有的罪名。
于是,继续被贬。这对难兄难弟,尚未在长安站稳脚跟,便继续启程,去往更为遥远荒凉的被贬之地。
他们从长安出发,结伴同行。在衡阳,两人告别。柳宗元作了一首《重别梦得》: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他们相约,若有一天告老还乡,便做邻居,一起把酒话桑麻。
再也没有以后了。只此一别成永生。
公元819年,柳宗元于柳州病逝。那一年,他47岁。
刘禹锡听闻噩耗,“惊号大叫,如得狂病”。他手捧那一首赠别诗,泣不成声。
之后,他将柳宗元的儿子抚养成人,将他所有的文稿编撰成集。
而韩愈,则为他写下了《柳子厚墓志铭》,将其一生的风雅与深情,旷达与忧伤付诸于世。
一千多年过去了。每一个下雪的日子,每一个孤寂的片刻,很多人依然会想到那个披着蓑、戴着笠的老渔翁。
他用短短的四行诗,20个字,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江雪。
他用一首诗的寒冷共鸣集体的寒冷,一首诗的孤独呼唤出所有的孤独。
那万物寂灭的苍茫,像是听齐豫唱《哭泣的骆驼》,“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漆黑里走走停停”;又仿佛夜读张枣的诗,“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情,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那铺天盖地的孤独,无边无际的失落,好像一生的回望,他过去的岁月,他余下的岁月,都被这一场大雪掩埋,被寒冷吹彻。
众人向往的王侯将相与他无关,外界的喧嚣纷扰也与他无关。
他静静坐着,在天寒地冻中,忘掉了一切。
作者:才人。媒体人,策划人,写作者。生于北方,长于北方。喜长裙,好旅行。爱远方,更爱故乡,偶以文字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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