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是中国五千年官场、权术、人际关系文化的集大成者。李鸿章对人情世故的把握,对官场进与退规则的运用,以及那种专横与隐忍的双重心态,都可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李鸿章病危的时候,慈禧正在由西安回京途中(注: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慈禧与光绪西逃,李鸿章奉旨在京同各国谈判,并于次年签订《辛丑条约》,不久即一病不起),消息传来,慈禧的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几天后,李鸿章去世的噩耗传来时,尽管慈禧和光绪心里已有了准备,还是泣不成声。
在晚清诸多汉臣当中,李鸿章无疑是出类拔萃者。慈禧与李鸿章之间比较有共同语言。就慈禧本身来说,她是很想有所作为的。早在刚刚垂帘听政时,慈禧就领导了当时的“自强运动”,不仅使大清的财政和国力有所增强,而且稳固了她的统治,李鸿章在“自强运动”中起到了“马前卒”的作用。
慈禧极其欣赏李鸿章,不喜欢在小事上较真、酸腐而迂回的翁同龢。在慈禧看来,偌大的一个朝廷,绝大多数是无用的书生,真正能在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解决问题的,首屈一指还是李鸿章;而且,李鸿章精通人情世故,凡事一点就通。她就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正因如此,慈禧很少干涉大权在握的李鸿章,对他十分信任和放心。李鸿章一生曾面临多次危机,他的公开和潜在的对手曾多次罗织罪名,收集证据,要弹劾他,甚至要置其于死地,但都是慈禧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了他。
李鸿章知道,放眼朝廷,只有慈禧才是最能够理解并且信任他的人。对于朝廷,对于慈禧太后,虽然李鸿章也有很多不满,在私下也发过牢骚,但在公开场合,在“大局”面前,李鸿章从不说一个“不”字。
于是,在晚清的权力构架中,慈禧和李鸿章之间形成了这样的一种关系:知李鸿章者,慈禧也;能助慈禧者,李鸿章也。他们之间惺惺相惜,互相需要,同时对对方也心有余悸。
在封建专制下,“臣下”说到底只是朝廷的“家奴”,生杀予夺之权全在朝廷。宦海风波险恶难测,官员有时会面临坚守“原则”与如何“自保”的矛盾。特别是在“非常”时期,这种冲突有可能异常尖锐。在新旧两种政治力量激烈斗争的维新运动中,李鸿章就面临着这种严峻冲突。
甲午战后,李鸿章为千夫所指,一直投闲散置,直到1896年10月才被任命为总理衙门上行走,并无实权,被人称为无用的“伴食宰相”。从权倾一时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到被视为只是“陪人吃饭”的“伴食宰相”,落差何其大也。
这时,康有为、梁启超发动的维新运动勃然而兴。对维新运动,李鸿章的态度颇为复杂。虽然从思想观点上他非常同情、支持维新运动,但作为多年身居高位、深谙宦情的重臣,他知道,维新运动不能不深涉以光绪为首的“帝党”和以慈禧为首的“后党”之间的权力之争,而卷入其中的危险自不待言。因此,李鸿章小心翼翼,力避卷入朝廷政争之中。
而且,李鸿章与支持维新运动的重臣翁同龢之间又积怨多年,甲午战后,李声名狼藉,且被朝廷冷落一旁,地位本就岌岌可危。这一切,都使他在这一严重的政治危机中,在不危及自身“政治安全”的情况下支持维新派,但同时,他也小心谨慎地自保其位。
1898年1月24日,翁同龢、李鸿章、荣禄、张荫桓等奉光绪之命在总理衙门约见康有为。在长达几小时的会谈中,荣禄明确表示“祖宗之法不可变”,而李鸿章只在康有为说“宜变法律,官制为先”后追问了“然六部尽撤,则例尽弃乎?”这一个问题,未明确表态。
不公开表态,不等于没有态度。事实上,对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李鸿章是暗中支持的。
戊戌政变发生后,慈禧重新训政,光绪被囚,康、梁逃往海外,六君子被杀,支持维新的官员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新法尽废。在这严峻时刻,李鸿章却能暗中保护一些维新人士。
由于李鸿章的许多思想与维新派相近,所以,有人上弹章,告他是维新派。慈禧太后曾向他出示这些弹章,并对他说:有人说你是康党。
李鸿章回答说:“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慈禧听后,只能“默然”。
李鸿章之所以敢如此回答慈禧,因为他了解慈禧最关心的其实并非“法”变不变,而是她的权力是否受到挑战;注重的首先不是臣下对“变法”的观点,而是其是否参与光绪、帝党、维新派的实际政治活动。所以,他强调“废立之事,臣不与闻”,表明不参与宫廷政争,不参与朝廷的“家务事”。
康、梁后来逃往日本。史载,李鸿章曾托人带话给梁启超,要他在海外认真研究西学,历练才干。当然,他对康、梁的暗中同情和通气,未必没有一个老于世故的官僚为未来预留后路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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