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浒常为一事疑惑,梁山群雄,卧虎藏龙,那些鸡鸣狗盗,抢劫下药的咱先不提,惹事的和尚,帮闲的道士暂且不论。那么多朝廷的武将,州郡的军官,包括大名的首富,沧州的土豪,竟然都对郓城县宋家村里,一个农家出身的黑矮汉子唯命是从,甘为驱使,岂非咄咄怪事?
书中说宋江挥金如土,仗义疏财,最喜欢救急帮困。来了朋友热情招待,走时还送物送钱,搞得他好像开了矿一样。其实以他在县里当小吏的收入,能有多少银子?即使靠着他爹宋太公的田产啃老,也比不过柴大官人财大气粗,出手阔绰。但是他在江湖上的名望,竟然盖过了柴进。
书中还说他“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可是看完整部水浒,没见他跟人动过一次手,倒是有几次差点挨揍的经历。在柴进庄上,要不是被人死命劝住,就他那小身板儿,估计早被武松打扁了。在揭阳镇街头,他戴着枷和穆春叫板,要不是薛永相助,这场PK绝对是以他的扑街而告终。
这么一个财力有限,武艺又不咋地的黑矮肥汉,凭什么让江湖好汉们对他崇拜得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就连从柴进那儿混吃混喝了几个月的石勇,都直言宋江比柴进更“奢折”,意思是更了不起,“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武松在柴进那儿受了冷落,指桑骂槐说柴进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还说只有宋江,才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真大丈夫”,他一听刚才要打的是宋江,直接就“跪在地下,哪里肯起来。”
宋元时期的讲史话本《宣和遗事》是水浒故事的最早雏形。其中写宋江杀了阎婆惜后,在壁上题诗:
杀了阎婆惜,寰中显姓名。
要捉凶身者,梁山泊上寻。
杀人留名,这才有豪杰的气魄。后来小说中武松那句“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大概就是抄他的。
王英燕顺这些个草寇,对宋江尊敬有加,是稀罕宋江在江湖上的人脉关系。武松李逵这些猛汉仰慕宋江,是喜欢他的仗义疏财,可关胜索超这些朝廷武官,一战而降,就对宋江追随左右,他们又是图个啥呢?
柴进是周世宗的嫡孙,贵胄子弟,时怀先祖之伟业,常叹造化之弄人。他仗义疏财,结交豪杰,是为了发一肚皮的不合时宜,既然无法像先祖般令天下臣服,只好散财帛使江湖上仰慕。所以他对人既可以倒履相迎,又可以置之廊下。而宋江之所以能做到“若高若低,无有不纳,终日追陪,并无厌倦”,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谓“醉说醒时语,酒后吐真言。”宋江杀惜,刺配江州,在浔阳楼上,独自凭栏,对着一江烟水,万点白帆,勾起满腹心事,一杯两盏之间,不觉大醉,就忘了李后主的教训,把他心里的秘密全都写在墙上,发了出去。
他那首《西江月》里“恰似猛虎伏荒丘,潜伏爪牙忍受”,表示了他对现状的不满,情犹可恕。后面的四句诗中“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就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黄巢当年曾攻陷长安,建号大齐。他连黄巢都不放在眼里,原来是早就憋着要反呐。
宋江广结好汉,就是为他今后干事业拉人脉,打基础。凡有一技之长,一力之勇,不论是任性的武松,凶蛮的李逵,无耻的王英,他都曲意逢迎,百般笼络,以备万一。而江湖豪杰,也绝非只贪宋江的小恩小惠,而是看出这黑厮绝非池中之物,早晚必有所图,跟着宋大哥有肉吃。
那时候的北宋,虽在思想文化方面有所建树,但是辽金西夏之患始终未绝,而内部像军事重地的大名府,钱粮浩大的江州城,把守的都是蔡京的子婿,上头不是争权就是捞钱。下面又有蒋门神西门庆毛太公这些恶霸,勾结官府,欺压良善,普通渔民阮小五的感觉是:“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弹便害百姓”,各地盗贼生发,人们的内心普遍有一种不平之气。宋江“及时雨”的绰号,从心理上就给人以安慰和企盼,这就是天下豪杰仰慕宋江的原因。江湖上闻他反上梁山,云集相应,俨然是群盗之首。
宋江灭后,不到七年,就发生了靖康之变。宋江如果坚持到那时,进则可为勤王之师以表忠义,退亦可拥兵割据一方,焉知他不能干成黄巢朱元璋那样的大事呢?到那时跟随他的弟兄们,就可以像李逵说的那样:“吴用便做个丞相,公孙胜做个国师,我们都做将军”,众兄弟也算没白跟他一场。可惜他没等到那个时候,历史上的他,只是“横行河朔,转掠十方”的一个盗圣。这就是时也,运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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