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襄公咬定青山不放松,一意孤行朝前走,联合卫、滕、许三小国之君,领着兵马去攻打郑国。郑文公闻报宋国兵马大举掩杀过来,心里倒也并不怎么惧怕,反正有强大的楚国做着自己的靠山,撑着自己的腰杆,宋襄公又能奈我何!
于是,他派遣使节昼夜兼程奔赴楚国求讨救兵,果然请动了楚成王的大驾。楚国雄师浩浩荡荡向北开进,直扑宋国边境,援救落难中的郑国。宋襄公得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愣住了,张开的嘴巴半天也没有合拢,缓过气来方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惹了大麻烦,只好急急忙忙从郑国前线撤出自己的部队。
周襄公十四年(前638)十月底,宋军主力返抵宋国本土。可是这时的楚军却不依不饶,仍然在郑国境内向宋国挺进的途中。面对楚军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这一回宋襄公准备豁出去了,决心将楚军拒之于国门以外,以维护国家的最后尊严。为此,他屯驻主力于泓水(涡河的支流,经今河南商丘、柘城间东南流)以北,“以静待哗,以逸待劳,以近待远”,等待楚军送上门来。
十一月初一日,得势不饶人、有劲不讲理的楚军开进到了泓水南岸,稍事休整,就开始涉水渡河。这时宋军早已布列好了阵势,长戟在手,弓箭上弦,可以随时主动出击,致人而不致于人。宋国大司马公孙固鉴于楚宋两军众寡悬殊,且宋军已占先机之利的实际情况,建议宋襄公放下君子的架子,做一回小人,把握战机,趁楚军渡河一半时予以打击。但是宋襄公却断然拒绝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呀?当敌人正在过河时打过去,岂非乘人之危,还算得上是讲仁义的军队吗?”结果让楚军全部舒舒服服渡过泓水。
宋军端着君子的架子以礼相待,可楚军却一点儿也不含糊,渡河一毕便转入下一个程序,开始布列阵势,摩拳擦掌。这时,公孙固又奉劝宋襄公改弦更张,乘楚军列阵未毕之际发起攻击,以挽狂澜于既倒。这一下宋襄公便不耐烦了,连声责备公孙固:“你这个人真的太不讲道义了,真的太不君子了!人家队伍还没有排好,怎么可以打呢!”
一直等到楚军布阵完毕,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宋襄公这才一本正经敲击战鼓,与楚军同时发起进攻。可是,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楚国的兵马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就像大水冲塌堤坝似的直涌过来。宋国讲仁义、道礼信的军队怎么也抵挡不住,望风披靡,节节败退。一阵激烈的厮杀下来,弱小的宋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宋襄公本人的大腿也受了重伤,其精锐的禁卫军(门官)一个也不曾逃脱,悉数成了楚军的刀下之鬼。只是在公子目夷等人的拼死掩护之下,宋襄公才捡回一条小命,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狼狈不堪地逃窜回都城。宋襄公一手挑起的泓水之战,就这样在滑稽的场景中画上了句号。
泓水之战后,宋国的众多大臣目睹丧师辱国的惨象,不免心理失衡,牢骚满腹,异口同声,纷纷埋怨宋襄公顾忌面子、爱惜羽毛,仁义至上、礼信为先而导致损兵折将。可是宋襄公本人却很不服气,还在那里振振有词,替自己的仁道精神、贵族雅量辩解,开脱责任:“用兵打仗嘛,其根本要义是追求仁义、申明礼信,所以,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了伤的敌人,不捕捉那些头发花白的中年老兵,不阻厄敌人于险隘使他们行动不便而取胜,不主动攻打那些还没有摆列好阵势的敌人。”
总而言之,一切都要讲究仁义礼信,一切都要做到文质彬彬,可见他本人对贵族精神的崇尚是多么坚定。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宋襄公终因大腿伤势过重,带着满脑子仁义礼信的军礼原则和“不鼓不成列”之类的用兵教条去见他的先公先王了。他那争当诸侯霸主的勃勃雄心、干云豪气,也有如昙花一现,就此烟消云散了。
泓水之战的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在中国古代战争发展史上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宋襄公虽然算不得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风流人物,然而在新旧社会交替中却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它标志着商周以来的以“成列而鼓”为基本特色的礼义之兵行将退出历史舞台,新型的以“诡诈奇谲”为主导的作战方式正在全面崛起;也标志着崇尚贵族精神的宋襄公“君子”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而像孙武这类擅长欺诈伎俩的“小人”正日见红火,左右逢源。于是乎,宋襄公作为战争舞台上的完败者,让后世讥笑了数千年,甚至被现代一位伟人斥为“蠢猪式的仁义”。而提倡“兵者诡道”,主张“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的孙武,则因其五战入郢大破楚军的业绩和“北威齐、晋,南服越人”的功勋,加上撰著兵学圣典《孙子兵法》的豪举而被尊奉为“百世兵家之师”,扬名千秋,笑傲青史。
不过,如果抛开单纯功利得失的因素,从更深的层次考察,我们可以发现,那位倒霉蛋宋襄公并不是那么一无可取之处,甚至他也不乏闪光点,令人理解与敬重。
如果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换一个角度来看待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的所作所为,便可知他这么做,其实并非心血来潮,视战争如儿戏,而是他努力保持正人君子尊严的举动,恪守战争基本规则约束的选择。
所谓游戏有规则,道德有底线,在当时,这个规则就是“军礼”,这个底线就是“仁义”。“以礼为固,以仁为胜”,就是体现军礼文化基本要求的《司马法》所强调的:战争活动的基本宗旨是征伐以讨其不义;用兵打仗应该正而不诈,即在作战方式上“贵偏战而恶诈战”。大家都在战场上充当温文尔雅的君子,做到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玩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战争的程度和范围应该受到必要的限制,“不加丧,不困凶”,决不允许无节制地使用暴力;战争的善后要以“服而舍人”为目标,“既诛有罪,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让对方有继续操盘的空间。这种军礼传统,曾延续了数百年,这就是《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所称的:“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
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军礼传统的命运亦复如此。随着整个社会条件的改变,军事领域的军礼原则开始面临严峻的挑战。光荣的礼乐精神在许多人眼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而优雅的贵族风度更被不少急功近利的人看作累赘,去之唯恐不及。宋襄公所处的时代,正是这种新旧格局递嬗的关键阶段,在礼义之兵老态龙钟,渐走下坡路之际,诡诈之兵却是呼之欲出,独擅胜场了。
宋襄公的悲剧是在这新旧遽变的大势面前,反应过于迟钝,脑筋太不开窍。换言之,他受礼乐文明熏陶太久,中毒太深,当别人纷纷识时务赶弄新潮的时候,他还要恪守心中的道义,维护贵族的尊严,以泱泱君子之风,与兵者诡道、兵不厌诈的潮流作殊死的抗衡。
宋襄公的行为是悲壮的,但他的结局只能是悲惨的,这叫作形势比人强。不过令人钦佩的是,他本人却并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丝毫的后悔,而始终对自己的君子之风、贵族之德怀有自豪之情。在他看来,打败仗是小事,若是为了争一时之胜而使用卑鄙阴损的手段,那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才是真正面子与里子都输得精光了。所以,不行仁,最可悲;不守礼,毋宁死。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他走向了死亡,同时一道死去的,还有优雅的贵族精神,高尚的君子风尚。
宋襄公泓水之败以及随后的死亡,在中国历史上具有象征性的意义,而且深层次影响着中国人的思维特征与行为方式。成者王侯败者寇,成了人们衡量价值的基本尺度,所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不择一切手段。于是乎,道德失去底线,游戏没了规则,便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君子之风日去,小人之气日长。外国有优雅的骑士精神,有面对面的决斗,在中国有的只是“三十六计”式的暗算,而忘却了在绝对的功利之上还有一个绝对的道德。
这种风气的弥漫,原因自然很多,但宋襄公的命运及其影响则是其中不可忽略的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宋襄公之死就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而且也是中国历史上一切想做君子而不得之人的共同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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