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以后,文学创作由天上回到人间,由华丽归于平实

进入中唐,普通人的太平迷梦早已打破,诗人饱经乱离之苦,对时代有更深刻的认识,文学的态度也就一变而为严肃、认真、深沉,写实尚俗的文学便首先于这时代勃然兴起,文学创作由天上回到人间,由华丽归于平实。

一、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原籍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生于新郑(今河南新郑县)。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及第,三年后中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

元和元年(806)应制举,次年为翰林学士。元和三年(808)至五年(810),授左拾遗、充翰林学士。在这一时期,白居易以极高的参政热情,“有阙必规,有违必谏”(《初授拾遗献书》),元和五年,白居易改官京兆府户曹参军,仍充翰林学士。元和六年(811)四月至九年(814)冬,因母丧而回乡守制。生活环境的改变,使白居易有余暇对往昔的作为和整个人生进行认真的思考,他早就存在着的佛、道思想逐渐占了上风,对政治的热情开始减退。元和十年(815),白居易回朝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因宰相武元衡被盗杀而第一个上书请急捕贼,结果被加上越职言事以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司马。

元和十三年(818)底,白居易迁忠州刺史,元和十五年(820)穆宗继位后,被召回朝。长庆二年(822),出刺杭州,此后又任苏州刺史。白居易晚年无意仕进,加之身体多病,大和二年(828)他由秘书监转刑部侍郎时便下决心退休,第二年以太子宾客回到洛阳。自此到逝世,他一直闲居洛阳,与香山寺僧人结社,自号“香山居士”。会昌六年(846),年七十五卒。

白居易将自己的诗作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和杂律诗。在《与元九书》中,他回顾早年的创作情形说:“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他在此文中也明确指出:“仆

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可见白居易最为看重的是自己的讽谕诗。

他的《秦中吟》lO首、《新乐府》50首等便是在这一理论的指导下创作的。如《秦中吟》其十《买花》: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笆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谕。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通过对“京城贵游”买牡丹花的描写,借助“田舍翁”的低头“长叹”,尖锐地反映了当时剥削与被剥削、贫与富的社会矛盾。白居易在《新乐府序》中说:“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实际上,感伤诗的代表作《长恨歌》和《琵琶行》是白居易写得最成功的作品。其艺术表现上的突出特点是抒情因素的强化。以《长恨歌》为例,与此前的叙事诗相比,这篇作品虽也用叙述、描写来表现事件,但把事件简到不能再简,只用一个中心事件和两三个主要人物来结构全篇,如颇具戏剧性的马嵬事变,作者寥寥数笔即将之带过,而在最便于抒情的人物心理描写和环境气氛渲染上,则泼墨如雨,务求尽情。

关于《长恨歌》的主题,有爱情说,讽谕说和讽谕、爱情双重主题等多种说法。实际上应从较广阔的时代意义上去把握和理解其“长恨”主题所蕴涵的悲剧意蕴,即把李、杨的悲剧分别看做爱情悲剧、政治悲剧和时代悲剧,从而使爱情主题、政治讽刺主题和时代感伤主题,各有所依存,构成一个有内在联系的三重变奏的统一整体。

白居易的杂律诗中流传较广的是一些写山水风光和友情的作品,如《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写得自然流转,明丽圆熟。以谪贬江州为界,白居易的处世态度前后判若两人,闲适诗多创作于后一时期。白居易的闲适诗多写个人闲居独处时的生活感悟,本之于安分知足,济之以家给身闲,文之以觞咏弦歌,饰之以山水风月,受陶渊明、韦应物的影响较为明显,诗风浅近平淡。

如《小池》二首其一:“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映林余景没,近水微凉生。坐把蒲葵扇,闲吟三两声。”表达知足常乐的心态,能引起淡邈悠远的想象和亲切的感应。又如《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本是邀请朋友前来小饮的劝酒词,既有所渲染又简练含蓄,有一种温厚柔和的情致,沁人心脾。

二、元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河内(今河南省洛阳市)人,行九,世称元九。贞元十九年(803),与白居易同以书判拔萃科登第,元和元年(806)又与白居易一起以制科入第,授左拾遗,后转监察御史。因反对宦官及守旧官僚遭贬谪。继起任工部侍郎,并于长庆二年(822)升任宰相。因与裴度发生冲突,为相仅四个月即被罢为同州刺史。此后又任过浙东观察使、武昌军节度使等职,53岁得暴疾卒于武昌任所。元稹首先注意到李绅的新题乐府并写下l2首和诗,他大胆地借用古题或另拟新题来创作新乐府诗,在诗里谈社会问题,讽刺时政,如《织妇词》、《田家词》、《上阳白发人》等讽谕诗。但元稹有一部分新乐府诗在批判内容的广度和深度,以及人物刻画的生动性方面都不及白居易。

元稹的代表作是写于元和十三年(818)的《连昌宫词》。这是一首叙事长诗,通过连昌宫的兴废变迁,探索安史之乱前后唐代朝政治动乱的因由。此诗将史实与传闻糅合在一起,辅之以想象、虚构,把一些与连昌宫中本无关联的人物、事件集中在连昌宫中展开描写,既渲染了诗的氛围,也使得诗情更加生动曲折。陈寅恪认为:“《连昌宫词》实深受白乐天、陈鸿《长恨歌》及《传》之影响,合并融化唐代小说之史才诗笔议论为一体而成。”(《元白诗笺证稿》第三章)

真正能代表元稹创作特色的是轻浅的艳情诗和写生离死别的悼亡诗。《离思》五首其四就堪为哀艳缠绵的绝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不但取譬甚高,抒情强烈,而且用笔极妙。

元稹在妻子韦丛死后写了不少动人的悼亡诗,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遣悲怀》三首。这三首诗全是对亡妻生前身后琐事的描摹,却寄寓着一种人生的至情,其中一些诗句尤其饱含哀思,动人肺腑。如云:“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白居易在相识之初,即有酬唱作品,两人在遭贬谪后仍酬唱不已,成为影响较大的文学现象。在元、白的唱酬诗中,元稹所呈露出来的诗人性格和感受要更亲切实在一些,如《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元、白在元和年间所写的“次韵相酬”、穷极声韵的长篇排律,以及杯酒光景间感叹自身遭遇的“小碎篇章”,加上他们两人的艳体诗在内,统称为“元和体”。这些诗从内容到形式突破了诗歌的传统规范和传统模式,呈现出诗歌历史转折时期的写实尚俗特征。

三、张籍和王建

张籍、王建是中唐时期较早从事乐府诗创作的诗人,时号“张王”。

张籍(约765—830),字文昌,祖居苏州,后移居和州(今安徽省和县)。贞元十五年(799)登进士第,官终国子司业。张籍以乐府诗出名,题材较为广泛,多为“俗人俗事”,但挖掘甚深,往往由一人一事一语见出社会的缩影,如《野老歌》、《牧童词》等。《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本非写男女情爱的作品,但对复杂的女性情爱心理的揭示极为贴切传神:“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张籍的近体诗,虽多为抒怀和酬赠之作,也带有写实倾向,且不乏新颖之作,如《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追求一种平易而意蕴深厚的风格,但写得朴实自然。

王建(7667—8317),字仲初,颍川(今河南省许昌市)人。出身寒微,初为官时已近五十。曾任县丞、太府寺丞等小官、闲官,大和年间,官终陕州司马。王建的诗歌创作以乐府诗成就最高,题材广泛,爱憎强烈,如《田家行》中云:“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不望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田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王建在创作中有以俗语、民歌入诗的倾向,一些小诗写得通俗流利而脍炙人口,如《新嫁娘词》三首其三:“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王建还写有反映宫女生活、以白描见长的《宫词》百首,其中不乏构思巧妙、清新可诵的篇章,影响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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