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角斗场里的智慧与勇气

图1:法国画家让-莱昂·杰罗(Jean-Léon Gérôme,1824-1904)描绘角斗现场的著名画作《拇指向下》(Pollice verso,1872),画面中的竞技场血流成河,仅剩一人,观众们将拇指向下,意在希望胜利者处死奄奄一息的败落者。竞技场上的规则是,如果中央观众席的皇帝拇指向上,败落的角斗士就能存活,向下则将被杀死。

大角斗场里的智慧与勇气

宋晓冬

在《班门·砼》中,作者宋晓冬曾写过一篇《梦白》,那篇文章借用了戏剧剧本的形式,让三位伟大的建筑师在一次梦境中“神游”并交流。这次,宋晓冬虚构了一个故事,希望借助角斗士的曲折经历,将古罗马伟大建筑之一的古罗马斗兽场(意大利语:Colossco,英语:Colosseum,也译作罗马大角斗场、罗马圆形竞技场等)在文字中唤醒,带着我们一起“穿越”到那个喧嚣、勇气、技艺与血汗并存的时代。

公元1世纪,维斯帕先(69-79年在位)结束了混乱的四帝之年,建立弗拉维王朝。在位的10年间,罗马帝国社会生产力得到恢复和发展,征服耶路撒冷后,将战争中掠夺的犹太人的财富填充国库。为纪念自己的丰功伟绩,皇帝与他的长子提图斯,着手建立一座举世瞩目的万人宏伟竞技场。

竞技场的用途不仅是娱乐,也是罗马帝国皇帝重要的政治工具,皇帝要在那里接见并控制他的子民。然而,维斯帕先未亲眼见到项目建成便驾崩。提图斯(79-81年在位)继位后,树敌太多,政治地位岌岌可危,他更是企图利用竞技场来稳固地位,项目落成的庆典足足进行了100天,其间数万人的嗜血狂欢中,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惨死。

竞技场技术先进,规模宏伟。斗兽和角斗活动也不仅是以赤裸裸的肉欲和感官刺激为乐趣的文化,还代表了勇敢、力量及蔑视死亡的罗马精神。我要讲的故事,有关两位角斗士与宏伟角斗场纠葛在一起的命运。(图1)

一、沦为奴隶

我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和师父生活在一起了,我不记得父母和家人,据说他们都死于蛮族入侵。这里是莫斯亚地区的一个小村庄,我一直在这里,哪儿都没去过,这地方总是动荡,但我无法离开,我属于这里。现在是公元79年,师父说,我有25岁了,是的,我对女人有着无比的渴望,就像对于生存的渴望。

我们整日劳作,身强体壮,但师父垂垂老矣。师父是希腊一位著名哲学家家族的后人,经过迦太基战争后,族人都失散了,最后师父子然一身流落至此,后来收养了我。师父学识渊博、无所不知,闲暇时,教我几何学、物理学、哲学、历史和天文地理,尽管我们常常饿着肚子。最近几年,他总念叨大限将至,恨不得一股脑儿教会我他的毕生所学。师父还是个预言家,他曾预言公元64年尼禄时期的罗马大火及最近发生的维苏威火山吞没庞贝,都应验了。他还预测未来罗马帝国的弗拉维王朝不过三代,之后会出现五贤帝。师父是先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师父不让我传扬,也不多解释,只是反复吟诵诗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诗句出自李白的《侠客行》)然而师父却无法预知我的命运,这让他很痛苦。他绍常说些当时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唯一能和这追求感官刺激、肉欲横飞的世道抗衡的,就是希腊哲学思辨的头脑”,“伟大属于罗马,但光荣属于希腊”之类的。(“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出自爱伦坡的诗歌《致海伦》)

师父从他的哲学家先人那里传承了诘问的习惯,对于万事万物永远保持怀疑,直至找到符合其自洽的逻辑方止,这是师父植入我头脑里的思辨的理性,也决定了我后来的命运。

不久,罗马人又来洗劫村庄,老幼妇孺纷纷逃命,仍有好多人被杀死,男人们奋起抵抗,但我们面对常年杀伐征战的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活着的都被俘,沦为奴隶。师父年迈,不愿苟活,他用希腊先人的方式饮毒芹汁赴死。师父临终前,颤抖着紧攥住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知道濒死的人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当师父平静地换下破烂的亚麻托嘎,披上了他只在节日才穿的希玛纯时(编者注(指《班门》编者,以下同。):“托嘎”是古罗马时期男性普遍穿着的外袍,“希玛纯”是古希腊男女都穿着的披身式长外衣)。罗马人仿佛被眼前这位瘦小干枯、须眉皆白的老者所震慑,静静地看着他毒发身亡,并准许我安葬了他。我不明白,都杀了那么多人,尚武强权的罗马征服者为何赋予一位老者最后的尊严。

图2:这是一系列被称作“Judaea Capta”的古罗马纪念硬币中的一种。是维斯帕先皇为了庆祝占领朱迪亚(Judara,罗马帝国东部的一个行省,一直以来都是犹太人生活聚居的地方)而铸造的

我们被关在囚车一样的木笼马车里,一路颠簸辗转,花了50天时间抵达意大利,这真是一个繁华的所在!集市上好多人在交易犹太人的宝贝。

哦,等等!那个手执犹太七烛台的金发女人华贵异常,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师父的预言又应验了:维斯帕先会征服犹太人,也会成为结束四帝之年的混乱并缔造新王朝的皇帝,集市上那些宝贝就是罗马军队从耶路撒冷掠夺,沿途遗落的犹太人的财富。(图2)

他还说过,在征服耶路撒冷后,维斯帕先会建造一座史无前例的宏伟建筑。但不是寄托罗马人感官享乐的浴场和豪华别墅,是与狂欢有关、与流血有关。

在集市上,我们全部被拍卖了。我年轻体壮,被卖到距离罗马市中心20 千米的一个矿坑凿石头,我们称那里为炼狱。正午艳阳高照,炽热难耐。我们当中流传一句话:炼狱中没有老人。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如此,很多人倒下了,但我挺住了。

我们要为市中心的一个大型工地凿石头,工地资金来自皇库,库房中堆满了10年前犹太战争时从耶路撒冷掠夺来的财宝。有运送石头的奴隶看到过项目的模型,那是一座可以容纳5万~7万人的圆形竞技场(注:此处指现在的罗马斗兽场,原名弗拉维圆形竞技场,弗拉维是皇帝维斯帕先的姓氏。传言竞技场可以容纳9万人不够准确,顶层座位没有编号,加上空隙可以形成的站位,估算可容纳观众为5万~7万人)。规模空前绝后,下令大兴土木的正是领导战争赢得胜利的皇帝维斯帕先和他的儿子提图斯。

图3:位于埃皮达鲁斯(Epidauros)的古希腊剧场。埃皮达鲁斯位于希腊半岛东南端,邻近萨罗尼克湾,是古希腊的一个城邦(图:plusgood、来自wikipedia网站)

很早就听师父讲过,竞技场和剧场的起源都是来自祭祀和仪典。而圆形竞技场的起源是希腊半圆形露天剧场的合并,希腊的露天剧场是建在山坡上的,利用坡地做成台阶式看台。(图3)而到了罗马时代,工程技术水平空前进步,台阶可以平地砌筑起来,他们发明了拱券。而角斗的起源则是葬礼中取代人祭的一种竞技。早在奥古斯都开创罗马帝国之前的罗马共和时期,恺撒大帝就酷爱角斗,曾花了4年时间建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可以模拟海战的水陆两栖角斗场。而他的政敌庞贝于公元前55年,在罗马城修筑了第一座可以长期使用的石头竞技场。

说实话这些历史我并不关心,我每天体力透支、循环往复,只想逃离这个炼狱,活着。然而我在这里雕凿了大半年的洞石之后,开始绝望。

二、角斗学校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些访客。他们是角斗士学校的老板,来挑选有志于投身角斗场的勇士,随行的还有个训练师。我暗暗告诉自己: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那这就是离开炼狱的机会。但我并没有被选上大概是到这里以后消瘦了许多,看上去赢弱。据说成为角斗士,就是跟死神签下卖身契,无人可以赢过三场,后来我才知道,这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而且,即便是死,也比在炼狱里慢慢被折磨死来得痛快。在这里我们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在访客们带着挑选的奴隶们离开,眼看一线生机渐行渐远时,我制造了事端。我突然向身边的壮汉发起攻击,将他扑倒后,没命地扭打在一起。大家都愣住了,接着起哄声、叫好声与我们的惨叫声掺杂在一起,我们成功地引起了访客们的注意。就这样,我们两个都被选中了。

坐在车里,对面那个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一路沉默,有时会盯住我发愣,难道他不感激我带他逃出炼狱?我还不知他的名字,更不会想到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我们的命运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图4:该图出自1885年纽约出版社(Chautauqua Press出版的图书《古罗马的一天》(A day in ancient Rome)

经过一天的山路颠簸,我们到了罗马。我觉得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听说罗马的人口比意大利所有城市的人口加起来还多。(图4)

罗马城内外有好多角斗士学校,角斗发展到今天,早已成为一个赚钱的产业了,角斗士可以随意被金主买卖,出赛前除了得到至少6个月的专业训练,还要配合合理的饮食,以及提供医师和单独的宿舍。罗马有最好的治疗外伤的医师,他们动手术时使用鸦片麻醉。而角斗士的性命也同样值钱。然而,除了我们这些奴隶,还有半数以上的角斗士是“合约角斗士”,他们是出卖了5年自由的自由人,有的为了偿债,有的为了出名,有的是极端分子,有的是战斗力超强的退伍军人,在正式比赛中角斗士只要打赢一场,就能获得相当于士兵一年薪俸的奖金。听师父说,也有一些上层贵族、骑士、参议员为了展示自己的英雄气概,到角斗场迎战,当然他们挑战的对手多是些菜鸟。

我们被带到一所角斗学校准备受训。开始前,我们被指导宣誓“完全效忠角斗士学校”。傍晚,训练师命令我们去洗澡。在炼狱苦了那么久,我居然来到了一个有按摩师的地方。那个被我揍的家伙也在,这个一直苦着脸、寡言憨实的壮汉好像很开心,对我拍了拍肩,友好地露出整齐的牙齿,他叫普克斯,比我高一点,肌肉壮硕,是凯尔特人,他从未见识过澡堂。泡在热水里时,我们竟然都舒服地睡着了。

图5:竞技场各部分详解手绘图(图:宋晓冬)

图6:竞技场立面详解手绘图(图:宋晓冬)

就在我们严格接受正规训练的时候,罗马城中心那个圆形竞技场也开始成型了。(图5,图6)开幕庆典之日也将是我们结束训练的日子,没错,我们就是为项目落成的开幕庆典而准备的角斗士。作为角斗士,我们将和竞技场一起诞生,我们要在场中亮相,生死未卜。

先是去矿坑开采洞石砌砖,接着是去学校受训,我的命运竟然受控于一座建筑,这是我没想到的。

其实角斗士种类繁多,起初往往是角色扮演,各色罗马帝国的敌人,比如萨姆尼特人、色雷斯人等六种战争中的重要人物,之后又根据游戏规则的演进和装备不同出现过网斗士、追击斗士、双剑斗士、马背斗士、战车斗士、蒙面斗士,等等。没错,蒙面斗士就是用头盔罩住整个头,盲打,全凭听力和运气。

我们起初都按自身特点选择一种装备的角斗士受训。我个子不算高,也不是力量型,但行动敏捷,所以选择了网斗士。然而,网斗士的战斗模式本身就是一种娱乐,他们强调速度、敏捷性和对闪躲战术的依赖,相比堂堂正正直截了当的进攻,常被讥笑不成体统,沦为竞技场上的笑柄。网斗士是所有角斗士中地位最低的,不被尊重,常被安排在最差的宿舍营房。有的网斗士为了提高地位,改受塞尼阿姆斗士的训练。而我在经过网斗士的训练后也换成了色雷斯斗士,一种最受欢迎的角斗士。(编者注:网斗士是古罗马以仿渔夫装备进行搏斗的角斗士,武器包括手抛网、三叉戟和匕首等,是轻度装甲的战士。色雷斯角斗士的武器是匕首及仅可遮住躯干部分的小型方盾牌。)而普克斯也接受了追击斗士和双剑斗士的两种训练。

逐渐接近大竞技场开幕的日期,我们的训练强度也成倍递增,训练师从前都曾是角斗士,特别凶残,每天会用皮鞭抽打我们,不允许有丝毫怨言,并说这是为了培养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我想他们是在宣泄曾经压抑的痛苦。在训练师的带领下,我们没日没夜地苦练,仿佛身处另一个炼狱。每天除了吃、睡和训练,我连想女人的时间都没有,新伤疤覆盖了旧伤疤,有时疼得整夜睡不着。每次受伤,普克斯都会来看我,安慰我,他少言寡语,但朴实有力。

正式出赛前,我们不定期举行比赛,有时是自己内部,有时是和别的学校,地点就在市郊的小型练习场。所有角斗士中,普克斯是最优秀的,他不是最高大的,却是肌肉线条最匀称的;他不是最有力的,但是技术最好的。他住最豪华的宿舍,还有专门供奉的神像。他是天生的角斗士,几乎每场都赢。而我每次都败,有一次可以说是惨败,小腿上挨了很深一剑。我最信赖的朋友,普克斯又跑来安慰我。除了那次在炼狱的角斗士选拔中,我还从没与他对打过。

“我一定要赢一次!”我对普克斯说。

三、开始赢了

我必须要赢一次!不然金主不会放过我,如果我屡战屡败,总有一次倒地时,会被观众拇指朝下示意了结性命。尽管我们都是金主花钱买的,但准也不想拥有一个废物。

夜晚,我辗转难眠,经历过的比赛一场一场在头脑中重现:网斗士近乎赤身裸体,武器是网和三叉戟,常常和他对战的追击斗士则配有只露出双眼的头盔、大盾和短剑。在所有的角斗士中,网斗士最易受攻击,并且长柄三叉戟不适合近身对战。但因为装备少,身体运动更灵活,可以靠机动性慢慢消耗对手体力,伺机撒网缠住对手,再用三叉戟一击制敌。不过一旦失败,便完全失去防备。到底该使用哪种武器、采取哪种战术,我想得头痛。

在夜晚的梦里,我见到了师父。我诉说了自己屡战屡败的经历和困惑。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就飘然离去:武器,只是让你集中精神,它不是你的力量之源,头脑才是。我回想起师父生前对我的教导:唯一能和这追求感官刺激、肉欲横飞的世道抗衡的,就是希腊哲学思辨的头脑。我于是一次次质疑自己落败时的关键招式,发现毫无逻辑可寻,力量与技巧的运用都毫无逻辑,无速度亦无平衡,只有躁动和愤怒。我需要注入更多的理性和思考。是夜,我顿然开悟。

此后的训练和比赛,我养成了一种寻找对方出招逻辑的思考和预测,我要看招式与力量的走势是沿着哪个惯性轨迹。久了,我便可以瞬间预测对手进攻和防守的出招,同时做出应对的判断,克敌制胜。当我冷静地赢了一局之后,便没再输过。

普克斯跑来我的房间祝贺我的胜利,他开心得像个孩童,话也多了一点。他和我分享了一件他的高兴事,昨夜他被叫去一个贵族的豪华别墅为晚宴助兴,展示了他高超的角斗水准,把主人家的角斗士们痛击得落花流水,全场沸腾高喊他的名字。他在去休息室的间歇,见到了全场最华贵的金发美女,那个女人就是我们在去炼狱途经的集市上看见的、手执犹太烛台的美女,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一个贵族。他们偷情了。

普克斯眉飞色舞地讲述事情的经过,他的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本不属于他的复杂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我隐隐有些担心。

接下来的傍晚,我也被带到一所豪华别墅,那个贵族女人也在,还有皇帝提图斯。我站在大厅中央正不知所措,突然冲进来一位和我一样近乎赤裸的强壮角斗士朝我进攻,我们对打起来,我们同样手执双剑,他显然是力量型选手,而我是速度和技巧型,几个回合下来,他渐渐不敌,先是被我击落一支剑,随后倒地,被我一剑封喉,我望向众人,皇帝做出拇指朝下的手势,我闭上眼,单臂发力割断了失败者的喉咙。所有人高喊我的名字,女人们纷纷投来火热的目光,那个引诱普克斯的金发美女也对我目光灼灼。

我没有接受任何女人的眼神。本来这种商业表演性质的角斗我应该手下留情的,但皇命难违。我赢了,却垂头丧气,高兴不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不是在角斗场。

次日凌晨,我跑去普克斯的房间,打算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发现房间空空如也,连神像也不见了。他被卖去了另一所学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图7:竞技场平面图手绘(图:宋晓冬)

四、不流血的艺术

公元80年,终于到了弗拉维圆形竞技场开幕的日子。(图7)庆典举行了100天。其间精彩纷呈,甚至有模拟海战的场面——有复杂曲折的地下水渠引水入场,驾船交战。一场下来,死伤数人。(图8)

图8:西班牙著名画家乌尔皮亚诺·切卡(Ulpiano Checa,1860-1916)所绘的《模拟海战》(La naumaquia)

这是一座包含巅峰技术的宏伟建筑,舞台下面暗藏32部升降梯,靠人力和平衡锤操纵,1.6千米的舞台地下隧道中有32个动物围栏,这是存放野兽的地方。野兽的隧道设计得十分狭窄,动物无法转身,被驱赶后只能向前跑,抵达升降机闸门,入笼后被带入地下二层,而后饥饿惊慌的野兽只能朝有光的斗兽场中心跑去。竞技场的看台分配也很合理:皇帝和贵族坐在最下层高级大理石铺就的位置;骑士、普通市民在2、3、4层;而最高一层是无编号的木质座席和站位,这是给平民、奴隶和普通妇女的。

除了极少上演的最精彩的海战,通常每天有三个表演类型:早上是猎杀和斗兽,包含兽与兽、人与兽的对决;中午是公开处决死刑犯;下午是人与人的较量,也就是角斗。而角斗也先是群体上场的角斗,即普通角斗士之间的两两厮杀,最后才是一对一的顶级角斗士表演。

可是这一天,兽与兽的猎杀直接被下令取消,改为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一群罪犯俘虏等待饥饿野兽的袭击。在平时,为了训练野兽熟悉人肉的味道,驯兽师就会喂食人肉。如果训练无果,驯兽师就会被下令当场处死。野兽们很在状态、转眼间场地中心被人类的碎片铺满。我从准备室的板缝朝外望去,可以清晰目睹场上发生的一切,我对那天所有的印象就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惨叫声和浓烈的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我怀疑这一切记忆会根植在我的生命里,永远挥之不去。到了下午,有10对不同装备的角斗士进入场地两两厮杀,胜利者抬头望向看台,等待皇帝的手势示意,接着倒地被锁喉的失败者们纷纷被处死。

师父从前说过,顶级角斗士之间的较量追求的是一种“不流血的艺术”,纯技艺的理性较量是人性而非兽性。现在看来是否太理想化和落伍了?反正我是不指望能在这个世道领教这种艺术了。

我出场时是最后一场,也是压轴的一场,被数万人环绕,仿佛全世界都在观看。我不知道对手是谁,内心空荡冷寂。我执一剑一盾,不戴头盔,以减轻装备束缚,发挥我敏捷、速度快的优势。师父讲过,头盔是角斗士最具意义的装备之一:罩住五官,让角斗士与观众皆摆脱人性的束缚。一方面维系角斗士的尊严,一方面减轻观众的悲悯与同情。

然而对手也一样,执一剑一盾,不戴头盔。我再也无法平静,心快要跳出来了,竟然是普克斯!面对面的一瞬间,他也愣住了,许久不见,他还是那么壮硕俊美,又似乎要上前拥抱,被我用眼神制止。僵持了一会儿,我率先出击,但普克斯始终坚持防守,并不出全力,节节后退。看台上开始嘘声不断。我知道,我们的灵魂深处有着高度的默契,我们都不想杀死对方,又都不能输。

我不断地挑衅,单纯的普克斯被我激怒了,他红了眼,雄狮一般向我扑来,仿佛回到了最初那场炼狱之战。然而,赢他太难了,可是让我输也并不容易,这注定是一场技艺高超的顶级较量,我们使出浑身解数,武器几乎同时脱手,却终是没有流血的缠斗,场内唏嘘声不断,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们都筋疲力尽地倒在场中央。有那么一瞬间,数万人的竞技场鸦雀无声,可以听到我们两个的喘息声,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此时观众席最佳位置的皇帝提图斯站起身,双手手掌向上展开双臂,这个手势意味着平局。看台霎时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图9:西班牙画家何赛·莫雷诺·卡波内罗(José Moreno Carbonero,1860-1942)所绘《战斗之后的角斗士》(Gladiadores después del combate,1882)

我们被赐予象征自由的木剑和象征胜利的棕榈叶。我们双双获得自由,全身而退。我确实没有旁观到“不流血的艺术”,因为这场艺术就是我亲自表演的!师父要是在该多好。(图9)

五、重返角斗场

六个月后,提图斯身染恶疾而亡。继位的图密善昏庸无能,倒行逆施,他继位的这些年,尤其世风暴虐。

重获自由后,普克斯一度迷茫、空虚,他是天生的角斗士,离开角斗场他无所适从。他也是天生的情种,角斗场开幕庆典比赛前,那个偷香窃玉的销魂时刻让他终生铭记,他沉迷欲望不能自拔。他要赢得场外最近处中央看台上那个最雍容华贵女人的青睐,仿佛那就是他生存的意义。

没有哪个角斗士能赢过六场,除了普克斯,死在普克斯手里的角斗士无数,他已然成为角斗场上最耀眼的明星,神一般的存在。每天有很多女人找他,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要的是最有权势的那个美貌女人。然而,因为太膨胀,他最终落败了。他倒在地上,被一个年轻新锐的角斗士用剑指着喉咙时,看台上空前沸腾,观众们拇指朝下示意。胜利者和躺在地上的普克斯都清楚地看到,最近处的中央看台上,他的女神也纤纤地伸出手臂,竖起大拇指,缓缓调转手腕,拇指朝下。胜利者执剑的手向下发力,剑滑进了普克斯的喉咙。可怜的人,还没来得及心碎和流泪,就死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呐喊狂欢,除了我在失声号哭。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最钦佩的天才角斗士普克斯,那个原本憨厚寡言,有孩童般笑容的我忠实的兄弟。那个傍晚,残阳如血,数万人的狂欢点燃了角斗场和上方的大片天空,回声冗长,久久不息。比赛落幕时,我注意到,成千上万只鸽子在角斗场上空远距离盘旋,变换队形,太远了,像虫灾一般,挥之不去,仿佛枉死生灵的咒怨。

鸽群黑压压的与这座竞技场建筑拉开巨大空间,形成了似乎永恒的无边张力。(图10)

图10:竞技场全景及细部结构手绘(图:Jaakko Luttinen、Wikipedia网站)

后记

庞大的角斗士需求在罗马帝国后期变成了如同军队开支一般的巨大经济负担。公元404年,西罗马皇帝霍诺里乌斯下令终止了人与人之间的格斗,而人与兽之间的格斗到公元6世纪才终止。从某种意义上说,竞技场的存在加速了曾经辉煌的罗马帝国走向灭亡,公元217年竞技场遭雷击引起大火,238年得到修复,继续举行表演,一直持续到523年才被完全禁止。442年和508年发生两次强烈地震对其结构造成严重损坏,在中世纪并没有受到任何保护,因而损坏进一步加剧。15世纪时,教廷为了建造教堂和枢密院,拆除了竞技场部分石料。1749年,罗马教廷以早年有基督徒在此殉难为由宣布其为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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