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隹育:两世递藏,无目难详(下)韦力撰

龚隹育之子龚翔麟在顺治十五年出生于北京,他在康熙二十年成为了副贡生,而后走入仕途。在其36岁时龚翔麟成为了陕西道御史,他在御史任上弹劾过不少的名臣,比如《清史稿》中有这样的记载:“康熙三十三年,考选陕西道御史,遂疏请以诸税口交府县征收,著为令。寻命巡视西城。大学士熊赐履以误拟旨罢,复起为吏部尚书。翔麟疏劾:‘赐履窃讲学虚声,前因票拟错误,嚼毁草签,卸过同官。皇上从宽,放归田里。旋赐起用,晋位冢宰,毫无报称。其弟赐瓒包揽捐纳,奉旨传问,赐履不求请处分,犹泰然踞六卿之上。乞赐罢斥。”

大学士熊赐履乃是康熙帝十分看重的名臣,龚翔麟照样对他进行弹劾,可见他跟父亲一样也秉持着廉洁正直的为官之道。正因为如此,《清史稿》讲到龚翔麟的结局时写到了这样一句话:“官御史十年,乞归,贫至不能举火,萧然不改恒度。寻卒。”

龚翔麟做过这么大的官,并且一做就十年之久,然而他辞官归里后却穷的吃不上饭。而这样的说法,可由厉鹗在《东城杂记》中的所言为证:“(龚翔麟)以贡士起家,历郎署,至南床。未几,罢归,贫甚,至举家食粥,未尝于监司郡邑有所干请,士论高之。晚年移家白洋池畔,自号田居。”

山谷之内

这至少说明,龚翔麟在为官之时没有任何的贪污腐败行为。同样也说明,他父亲龚隹育未曾给他留下丰厚的家产,否则他不会穷到这种程度。但龚氏父子二人却同样有着藏书之好,为此顾志兴先生所著《杭州藏书史》中专有一节的题目为“龚隹育、龚翔麟父子玉玲珑阁藏书”,对于龚隹育的藏书情况,顾志兴在文中写道:“性喜藏书,曾见江宁学宫明德堂北,有藏书板残阙,隹育选诸生加以整理,补成完书数百卷,又雕钦颁《四书讲义》以行,藏书多达万余卷。”

关于龚翔麟的藏书状况,顾志兴在《浙江藏书史》中又称:“玉玲珑阁藏书,除继承龚隹育万卷藏书外,翔麟喜金石书画,每有所获亦庋藏阁中。翔麟曾以家藏图籍为底本,刊《玉玲珑阁丛书》。”看来,龚翔麟是继承了父亲的藏书,而后他又发扬光大增添了自己的所藏。关于其藏书堂号的来由,顾志兴在其所著《钱塘江藏书与刻书文化》中又称:“家藏图书,人称甲于浙右。翔麟居杭州横河桥沈氏庚园,为杭州私人园林胜处,园中有玉玲珑石,为宋花石纲故物。翔麟购得沈氏庚园后,遂名其藏书处为玉玲珑阁。玉玲珑阁藏书,除继承龚隹育万卷藏书外,翔麟喜金石书画,每有所获亦庋藏阁中。翔麟曾以家藏图籍为底本,刊《玉玲珑阁丛书》。”这种说法也应当是本自厉鹗在《东城杂记》中的所言:

玉玲珑,宋宣和花纲石也。上有字纪岁月,苍润嵌空,叩之如杂佩。本包涵所灵隐山庄旧物,后归龚侍御翔麟,因以名其阁焉。

精美的石牌坊

宋徽宗时,几位奸臣为了讨其欢心大肆搜刮民财,其中花石纲的采集最为著名,水泊梁山好汉的聚集就是由这件事而引起者。而龚氏父子能够得到其中的一块,不知道当年他们花了多少价钱才购得者。对于这块石头的体积和来由,清姚礼在其所撰的《郭西小志》中称:

玉玲珑因石而名也。石本宋宣和花石纲物,上有字纪岁月。高数丈、大十围,苍润嵌空,扣之声如乐佩。向在包涵所,灵隐北庄青莲峰中。沈庾庵用夫数百牵挽之,历两月余始达其园。后归龚,遂以名其阁。龚为太常卿隹育子,风流淹雅。少日喜为乐章,出入梅溪、白石诸公。太常开藩江左,署有瞻园,即徐中山王府第也。禾中朱检讨彝尊、李征士良年、上舍符、沈明府皞日、上舍岸登皆在宾馆,酒阑棋罢,相与唱和。刻《浙西六家词》行于时。又嘱王山人翚写《瞻园旧雨图》。后以贡士起家,历郎署,至南床。未几罢归。贫甚,举家食粥,未尝于监司郡邑有所请。士论高之。晚年移家白洋池畔,自号田居园。已易主,后归汪瀛波。展转今归豫章王观察。园中青皮松尚存,犹沈氏故物也。然园虽屡更主,而玉玲珑之名终播于词人,传之海内矣。

石牌坊细部雕刻

玉玲珑竟然达数丈之高,其体积之大令人咂舌。当年沈庾庵雇佣了几百人历时两个多月才把这块巨石运到园中。这块石头后来归了龚翔麟,他当然对此十分喜爱,于是就将自己的堂号起为玉玲珑阁。想来这块臣石应当价值不菲,龚翔麟能够买得起此石,说明他当年也同样很有钱,但为什么晚年败落了呢?其中的缘由,值得作深入的探讨。丁丙所撰《武林坊巷志》中在写到他所看到的《碧溪诗话》一书时称:

龚蘅圃先生初居武林门内田家湾,故自号田居。其后得横河沈氏之居,谓之玉玲珑山馆。所著《田居诗稿》十卷,予仅见汪氏振绮堂有藏本。近从朱青湖案头得《田居诗续》三卷钞本,末有一跋,乃乾隆癸未所题,不著姓氏。青湖云:此册得之陈无轩学博,无轩又得之守愚明经,而未详其姓。录毕,以原本归无轩。

如此说来,龚翔麟不仅买下了玉玲珑石,同时他将摆放此石的庄园一并买了下来。能够摆放如此巨石的庄园,想来也是那个时代的豪宅,龚翔麟能将其拿下,怎么会到晚年穷的吃不上饭呢?如果他把这处庄园跟那块玲珑石一并售出,也应当会得到一大笔银两,这也就不可能到达食粥不继的地步。但这处庄园也的确售予他人了,清代大藏书家吴骞曾写过一首与此有关的诗,该诗的题目颇长:“横河舟次,仲鱼出元椠本左克明《古乐府》共读。卷首有《玉玲珑阁图记》,盖龚蘅圃侍御故物也。蘅圃旧居即在横河之侧。玉玲珑本宋花纲石,今尚无恙,而居址则数易其主矣。仲鱼索诗,漫题卷后。”

石牌坊的背面

某天,吴骞跟藏书陈鳣共同乘舟到横河去访书,陈鳣拿出一部元刻本的《古乐府》让吴骞欣赏,而此书前绘有《玉玲珑阁图记》,由此可知这是龚翔麟旧物。当年龚翔麟能藏有这么好的书,足见其藏书质量不低,而吴骞在诗集中则称,他们所乘之船路过了龚翔麟的故居,那块玉玲珑石仍然在故居的院中,但这处院落的主人已经换过几茬了。两人感慨着世事昙花,而陈鳣请吴骞为此写一首诗,吴骞就以此为题写出他那刻的感慨之情:

射洪手持书一卷,谛审乃是田居藏。

篷窗相与吟且泛,悠悠直至横河旁。

河滨遥指千章树,中有玉玲珑阁处。

碧瓦朱阑照夕阳,牙签缃帙纵横布。

夕阳奄忽下西山,异书流落还人间。

邺侯三万手未触,买得翻教增浩叹。

神仙不待脉望变,儿孙迸共云烟散。

只道门庭尚如昔,谁知几易新台观。

盛衰倚伏呆何常,此阁此书空断肠。

凭君更制新乐府,于唱玲珑花石纲。

关于龚翔麟的藏书之好,除了父亲的遗传,也跟他与一些藏书家的交往有一定的关系。张明华在《黄虞稷和他的

》一文中写道:“俞邰曾在江宁龚方伯(隹育)家坐馆,教其子蘅圃(翔麟)读书。龚方伯,杭州人,亦是一位‘性喜聚书’的藏书家,人称‘龚家藏书甲浙右’,康熙五年任江南布政使司布政。龚方伯又喜刻书,‘江宁学宫明德堂北旧有藏书板残阙,公(方伯)选诸生磨勒,补完成书数百种,又雕《钦颁四书讲义》以行’(《碑传集》)。俞邰在龚家,见到不少未睹之书。当时的龚翔麟是个孩子,俞邰向他开蒙,便有足够的时间用来看书和校书了。”

黄虞稷是著名的藏书家,他曾经在龚隹育家做家庭教师,他的学生就是龚翔麟。故而,黄的藏书观念当然也会影响到龚翔麟,而有一度朱彝尊也在龚隹育的幕中,朱彝尊既是一位著名的词人,他同样是有成就的藏书家。故而,他的这两方面都对龚翔麟有影响。朱彝尊教给龚翔麟作词之法,同时他也鼓动龚翔麟刊刻词集,于是就有了《浙西六家词》之刻。此书收录了:“朱彝尊《江湖载酒集》三卷,李良年《秋锦山房词》一卷,沈皞日《拓西精舍词》一卷,李符《耒边词》二卷,沈岸登《黑蝶斋词》一卷,龚翔麟《红藕庄词》三卷。”

高大

关于龚氏父子的藏书规模及其藏书特色,因为没有书目流传下来,而今难知其详。但通过其他的文献,则可间接地了解到,他们也曾收藏到一些难得之本。丁丙所撰《松梦寮文集》中有一篇《云林寺

跋》,这篇跋语颇长,讲述了一个曲折的故事,该跋中首先称:

忆咸丰己未八月九日随杨枌园师奉香三竺,归憩灵隐,登借秋阁,瞻礼《贝叶经》。肌理莹滑,焚文奇古。数之,仅四十三番。所传第八十七面有小楷横书“咸平三年七月十九日进”,未获睹。亟询阁主,乃出戴鹿床侍郎题一笺云:“某日阁中僧雏戏,将‘咸平’二字剪去,且析叶为二。迨师见怒责,已无及矣。今以纸裹此残叶,聊存旧迹云尔。绺系崇祯马钱,亦为人易去。”(《龙泓歌》中“上下平齐夹轻木,纽以绀文昔代钱,马奔阴缦铜姿沽”,指是也)护经木面之腹粘纸尚存(上左书“贝叶经”三字,下右书“古佛弟子冯武敬藏”。下扣冯武私印字“立陵”。龙泓尝称其字印气韵妍雅,当是明季人也)。

云林寺应当就是如今的杭州灵隐寺,清咸丰九年,丁丙在灵隐寺看到了用梵文书写的《贝叶经》,他听说此经上有中文书写的咸平年号,可他见到时这部经时上面的中文年号却没有了。藏经阁的管理者告诉他,是一位不懂事的小和尚把这个年款剪掉了。这真可谓暴殄天物,而此经还附有一册后人的题跋,其中有篆刻家丁敬在66岁时所写之跋。丁敬在跋语中说“但愧懵昧梵字”,他说自己不懂梵文,所以搞不清这是怎样的一部经书。

相对一侧

丁丙在此跋中又谈到了太平天国战争对当地文化的大破坏。同治三年,战争结束后,他再到灵隐寺内:“比至借秋阁,则荒秽不容趾。屋角卧一残僧呻吟中,叩其遗弃,始知龙泓诗册稿卷与剪残二叶皆毁失。而所谓四十三番之贝叶,神物㧑呵,焕然俱在。因略舍佛前钱,嘱善护之。仲冬之朝,忽一僧持此经来言,所见病僧已化去。临寂时言,此经与一居士先后□缘,嘱以经归余,而乞余任集药饵龛葬之资。余悚然如其嘱,而收其经。暇日乃检砚林遗稿及诸老诗歌,求袁爽秋孝廉补录长卷,钤以龙泓刻印,置之稿本故匣中,仍付阁僧。与经并弆,如窭人失珠复得云。病僧名字,忽忽失记。没其守护之功,罪过罪过。越翼日,捡箧藏咸平元宝钱为经策之绺系,聊以补沙弥剪残之憾云。癸卯重阳既成此卷,将归云林,忽忽未果。仍藏寒居。”

又登高了两个台地

虽然灵隐寺破坏得很严重,但是这部梵文所写的《贝叶经》却被一位僧人保护了下来。那位僧人因为受伤而躺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丁丙拿出些钱给此僧,请他过活并让他认真地保护好珍贵的《贝叶经》。后来有一位僧人拿此经来见他,他才知道那位受伤的僧人故去了。他在去世前感念丁丙对他的帮助,故让另外的僧人拿此经来给丁丙。丁丙将此经仔细修整一番,而后他想到了龚翔麟的诗集中也谈到曾见此经之事:

去冬得龚蘅圃侍御《田居诗稿》,中有《妙香阁观

》云:“经凡四十四叶。叶长尺有二寸,广寸许。横书梵字于上。计字二万二千有奇。其末真书‘咸平三年七月十九日进’。中穿一孔,以韦编之。流传阁中不知几何代矣。曾有番僧见之云,此西方《妙法莲华经》也。焚香作礼,跽诵一遍而去。”诗云:“贝叶韦编世罕传,虫书鸟篆述依然。分明有笔疑非墨,顿司无言主是禅。万里流沙来净渡。千秋遗教露真诠。过江岁月知多少?只识咸平入洛年。”始知为《妙法莲华经》。龙泓老人自谓懵昧梵字,未辨摄自何藏,殆未睹此诗欤。

细部未损

龚翔麟在此诗中明确地说,这部梵文所写之经乃是《妙法莲花经》。龚翔麟是怎么知道该经的名称呢?难道他认识梵文?但既然他说得如此肯定,想来不会有错。既然如此,那说明丁敬未曾看到龚翔麟的这首诗,由这段跋也可知道龚翔麟对藏书之事颇为上心,其每到一地也会去探寻善本真迹,并且进行研究。可惜的是,他究竟藏过哪些书,到如今难知其详了。而龚翔麟的遗迹我却无处探寻,而他所刻的《绝妙好词》寒斋藏有一部,此书刊刻的字体颇近明末惯常所有之体,看来在刻书方面他也有坚持传统的一面。而龚隹育的旧物我却未曾得到,故只能经过这样三次寻访,来表达我对他的敬意了。

发表评论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相关文章

推荐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