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巧若拙,大朴不雕
——单应桂艺术论
王曙光
(本文是作者为《单应桂画集》所作序言)
吾乡齐鲁,乃中华文明发祥滥觞之地,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稷下学派,诸子并兴,遂形成中国思想史上空前绝后之“轴心时代”。厚重悠久的历史积淀、源远流长的人文传统,形成了齐鲁大地独特的社会气象与风土人情。这种历史积淀与人文传统自然也深刻地塑造了齐鲁大地上的艺术和艺术家,使无论是庙堂还是民间的齐鲁艺术都具备了一种独特的风范与格调。
单应桂先生是齐鲁文化哺育和滋养出来的杰出的当代艺术家。在六十余年的漫长的艺术劳作中,她逐渐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这种艺术语言无论以油画、水墨、还是以年画、版画来呈现,都彰显出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散发着齐鲁大地独有的气息,渗透并释放着齐鲁大地独有的文化性格。
这种文化和艺术性格,可以概括为:大巧若拙,大朴不雕,敦诚厚重,庄严沉穆,质实无华,大器豪放。单应桂先生的画作,洋溢着一种朴拙守正的齐鲁气派,一种充实厚重的美学精神,一种大气磅礴的人格气象。这种风范使单应桂先生的艺术创造带有历史的高度,堪称齐鲁艺术界的“泰山”。
吾尝于数年前在泉城谈及“齐鲁画派”。“齐鲁画派”的核心就是孟子所说的“充实之谓美”,就是“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种正大气象使人的心灵达到超越。读单应桂先生画作,心灵时时受熏染,生命时时得振拔,观者从她极为质朴的艺术语言中得到洗涤与感悟。她虽然接受了极为严格的造型训练与色彩训练,有极为扎实的绘画功底,但是先生从来不炫技,不浮躁,而是摒弃浮华,返璞归真,敦厚内敛,光而不耀。她笔下的人物,就像齐鲁大地一样庄严、质朴、厚重、敞亮。
单应桂先生的作品中充满了画家真挚而饱满的情感。先生不矫情,不夸张,不取巧,不媚众,她从不哗众取宠,从不无病呻吟,从不以狂怪以悦人耳目。她的艺术始终发自内心,响应内心之呼召,浑朴自然,去除雕琢,以真情实感动人。即使在意识形态凸显的时代,先生亦努力遵循艺术规律,尊重美学殿堂至高之原则,尊重内心之真实感受。
单应桂先生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求学生涯,使她接受了极为宝贵的现实主义画风的培育与熏陶,奠定了她的质朴忠诚的艺术品格。她忠于生活,尊重自我真实感受(石涛所谓“尊受”也),从日常生活中采撷灵感,在真实的土地上行走、观察、欣赏、歌吟,时而为忠实记录生命苦难之诗圣杜甫,时而又成为歌咏心灵自由之诗仙太白。她的画作,无论是充满历史悲怆记忆的逃难图,还是充满时代精神张力的现代农村图景,都是真切动人的。作为画家,单应桂先生无意中成为历史之代言人,时代之抒情者,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担当者。
在当代齐鲁画坛中,单应桂先生的艺术实践最具有代表性,这种代表性超越个体的艺术性格,而带上时代和历史的烙印。她热爱大众,热爱土地,熟稔人民的思想与情感、苦难与遭遇、快意与欢欣。她与这些朴实的人民同呼吸,因为她本来就是担当时代苦难与骄傲的人民中的一份子。这是她所有灵感之源泉,也是所有价值与理想之依归。忠于时代,忠于内心,忠于土地,忠于人民,回归乡土,与时俱进,作时代之忠实而诚挚之讴歌者,这是单应桂先生担负的历史使命,也是她全部艺术的精髓所在。
儒家强调依仁游艺,其核心乃在于以文载道。真善美者,皆道也。画家传达真善美之境,即为载道也。艺术非仅娱人耳目而已,艺术之使命乃在于振拔人之精神,洗涤人之心胸,使其心灵臻于真纯忘我之境,得正大浩然之气。单应桂先生之画,无论是苦难中之控诉、沉吟与呐喊,还是对新时代之礼赞、对人世之静赏、对生命之品悟,其宗旨皆在于传达正气,弘扬我华夏民族正大光明之精神气概。
熟悉单应桂先生的人,无不为先生的坎坷遭际而唏嘘喟叹。先生历尽苦难而不丧其志,不改其乐,达观知足,心境开阔,容天下难容之事。艺术是其逃离苦难之庇护所,是其屏蔽外界干扰的伊甸园。她孜孜以求,心无旁骛,愈挫愈奋,终将苦难升华为人格,淬炼为境界,锻造为生命之花,将苦难艰辛之尘土铸造为生命与艺术之金蔷薇(巴乌斯托夫斯基《金蔷薇》)。及至晚年,她如枫叶经霜,技法更趋圆熟,理智更趋清澈,情感更趋饱满沉淀,对世界与人生之体悟更趋深刻练达而独到,而其心灵更趋于自由而超迈。
先生自年轻时代,即深入到中国民俗乡土的深厚土壤之中,汲取养分,汲取灵感。先生之画,洋溢着浓郁民族气息,清朗明快,观之令人神畅。她就是一个钟情于漫步乡间的行吟诗人,一个陶醉于淳朴民风的田园诗人。
单应桂先生对传统年画版画尤其钟情,五十年代的《和平幸福》、七十年代的《湖上小学》《做军鞋》,八十年代的《湖上婚礼》《母子情》,九十年代的《春牛图》,色彩华丽而稳重,构图充实而饱满,浓郁之乡土趣味扑面而来,读之沁人心脾,对田园生活顿生向往,让我们似乎闻到土地的芬芳。八十年代单应桂先生以巨大的勇气和艺术家的远见卓识,奋力创建山东艺术学院年画专业,意义极为深远。惟乡土能彰显国魂,大美正在乡土中。民族风范足以立于世界艺术之林,食洋不化、崇洋媚外者宜诫之。苟能将吾民族之固有艺术进行充分挖掘,发扬光大,并以现代艺术精神浸润而表现之,则必将无敌于世界。在这方面,单应桂先生有长期丰富而成功的艺术实践,足可现身说法。吾国民族艺术之元素积淀既久,内容极其宏富,表现形式亦精彩纷呈,真可谓俯拾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吾人视若无睹,弃之如敝屣,犹若弃自家金山而乞讨于外人,甚可怜复可悲也。
年届古稀之后,单应桂先生深入到更为广袤开阔的世界之中,眼量愈加闳廓,心态愈加从容。青藏组画,厚重深沉,笔墨精到而简约,使人惊叹老画家的旺盛的生命力与创造力。同时,先生深入到中国古典文化的深厚土壤之中,深情回望中国的古典精神。温故知新,借古开今。她的系列水墨写意作品《古松筛月图》《寻梅图》《太白诗意图》《易安秋吟图》《箫声悠远图》《羲之爱鹅图》等,笔墨散淡而悠远,气韵高古不俗,透露出先生八十岁左右闲适自由、恬淡旷达之内心追求与精神境界。此时的她,笑瞰人生,俯仰从容。真正到了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境。
坚定地站在真实的土地上,老实地在自己园地上悉心耕耘勤苦劳作,把苦难当做滋养艺术与人生的琼浆,诚挚而充满敬意地承继民族文化的遗产,做生命的永远的欣赏者、歌唱者、礼赞者。我曾为位于山东高密市的“单应桂艺术馆“写了一副楹联:“行世兼德学,倾心画笔担道义;开宗传齐鲁,寄意丹青写精神”。这就是单应桂先生。
2015年4月2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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