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瘾的“激情休克”

我的

“激情休克”

这个词是我从一本名叫《怎样写小说》的英文教科书里得来的:“Ecstatic Coma”。美国人是一个人人相信通过训练而成为各种职业的民族,因此以“How To”为书名的书有几千种,包括“How To Write Fiction”(“怎样写小说”)。经过“How To”训练而成为小说家的人,我相信没有。若有,估计也只是略同匠术。但我在翻阅这本书时,发现了这个有趣的词。细想一下,我觉得“激情休克”是存在的,这一想我笑了——这书即便能教人“怎样写小说”,也绝对不可能教人如何进入“Ecstatic Coma”——“激情休克”。

我理解的“激情休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失去知觉,而是“失去了作为一般生命知觉一般事物的知觉”。是一种敏感度、想象力、创作力突然混凝,在一颗心灵中悄然爆炸的刹那。是一种情感的白热状态。 那本教人匠术的书中,作者这样教唆我们:“与情爱高超相等同的一种佳境。”我想到无数不能自己的写作状态,敏感度向灵魂的方向、肉体的方向触去,触到什么,又似乎一阵极妙的疼痛。

这样的“激情休克”,以及那中间所含的敏感,出国之前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陌生的城市,以别人的语言表白和辩解,别人的任何一个疑惑眼神,都会立刻使你口讷,使你退回沉默,使你在这片沉默的荫蔽后面,放弃地一笑。你这时感到不知怎么已遍体鳞伤,创面上一层凉飕飕的敏感......

我在最初的吵闹无比的沉闷中写了许多许多小说,英文的,中文的,英文的去交功课,中文的去谋稻粱。

我侥幸能有这样远离故土的机会。否则不会有这个辛苦平实的我,在小亭子间里四季植字,为着每一个烂漫或可怜的收成狂喜。这机会也让我重新栽植了自己:将生命连根拔起,再往这片新的冷土上栽植,而在重新扎根之前,我的全部根须是裸露的,像是裸露着一把神经,因此我自然是惊人的敏感,伤痛也好,慰藉也好,都在这种敏感中夸张了,都在夸张中形成强烈的形象和故事。每个故事被我种植,被我收获,都给过我这种无法言喻的“佳境”。

现在我回望芝加哥北城的一个亭子间里,那个写得形销骨立的我,一阵怜爱上来。寄人篱下是最富感知的。杜甫若不逃离故园,便不会有“感时花溅泪”的奇想;李煜在“一朝归为臣虏”之后,才领略到当年的“车如流水马如龙”,才知“别时容易见时难”;黛玉因寄居贾府,才有“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感触,寄居别国,对一个生来就敏感的人,对一个偏偏以写作为生的人,竟是一桩幸事。琢磨“Ecstatic Coma”这一词汇,我进一步看透了自己:原来除了图稿酬,我还图这如瘾的“激情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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