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跑到热那亚来,目的之一是瞧一眼伟大的航海家哥伦布的小屋。
在几条纵横交错的古街前边,我看到了灰白色、峻拔的索普拉纳门。早在十二世纪时,它是这座城市的入口。后来破败了,渐渐城墙也没了,只剩下两个高耸着的圆形的塔楼,中间夹着一个仍然可以进进出出的拱形的城门洞。十八世纪时塔楼一度作为监狱,后来监狱搬走了,索普拉纳门只做一个历史遗物兀自立在那里。在今人的眼睛里,古人的建筑审美总是十分奇异。于是,苍老的索普拉纳城门更像一座历史雕塑,标志着这个地中海城市的岁久年长。穿过索普拉纳门不远,有一座用红砖与石块粗粗垒起的爬满长青藤的古老的两层小楼,竖立在一个街角,便是哥伦布的故居了。
门前插着小小的意大利国旗和热那亚的市旗,依照欧洲的习惯,凡是门前插着这种小国旗的建筑都是重要的公立博物馆。从地理位置看,它在城门外,面朝不远的大海。
据说最早是一座织工房,哥伦布就出生在这里。现在已是一座残缺不全的建筑,除去门面的一点楼体,加上二楼两扇窗和底层一个门,其余都是一些残垣断壁。
走进里边,每一层只有一两间很小的房间,一条粗粝的石头楼梯伴随一个窄小的天井直通上去,楼里没有什么家什物品,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与哥伦布相关的文字、图表与图画挂在墙上。楼下房间放着一本厚厚的资料,里边有哥伦布出生于热那亚的档案复制件,这是最有意义的陈列品了,它是哥伦布生在这里的依据。
哥伦布家境贫穷,自小帮助父亲干活,但是不远处深蓝色无边的大海对他充满诱惑。他总在想,海的那一边是哪里?这是生活在陆地的人很难有的想象。为此,他读了很多书想找到答案,还在船上谋到一份工作学习驾船航海。然而,他开启真正的航海探险生涯并取得伟大的成就之地却是在西班牙,他在这座城市生活时还默默无闻。可是对于今天的热那亚来说,有这座楼就足够了,它实实在在地证明了影响世界历史的哥伦布就出生在这座城市里。为此,热那亚人整修这座故居时十分精心,尽力保留残破的古楼所有的历史细节,特别是一些不知其内容的细节,比如地上一个坑或墙上几个字母,不管知不知道它形成的原因和实在的意思,全都要保留下来。历史愈久远,它未知的细节就愈多,历史感就愈丰富,为此才使得这座孤零零的哥伦布小楼叫我们深信不疑。如果热那亚没有这点真实的历史“残余”,哥伦布出生在这里就成了一种看不见抓不着的说法。
站在这座小楼前,我想起自己这十多天来的经历感到十分有趣。我从威尼斯出发,在意大利中北部绕了一圈,最后来到热那亚。
威尼斯在意大利东边,濒临亚得里亚海;热那亚在西边,面朝地中海。我在威尼斯时特意寻访了马可·波罗故居,来到热那亚后又来探访哥伦布故居。为了什么?
因为这两个人有一种特殊的关系:首先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对东方充满兴趣并付诸行动的古代西方人,二是马可·波罗直接影响过哥伦布。早在一二九八年威尼斯和热那亚为了争夺地中海的控制权而激烈交战,在一场海战中,马可·波罗作为威尼斯一条战船的船长被俘,给关进热那亚的监狱。他就在蹲监狱时写下了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后来,出生在热那亚的哥伦布读到了这本书,引起了对遥远又富饶的东方极其强烈的向往。
有趣的是,在马可·波罗时代,大航海的时代还没有到来。马可·波罗是通过东西方交流那条最早的、艰辛又漫长的陆路—丝绸之路,到达东方。到了哥伦布的时代,大航海时代开始了,哥伦布走的是海路。然而,他们行程的方向是相反的,马可·波罗向东,最终抵达目的地;哥伦布向西,他计划穿过大西洋到达东方。他的探险计划得到了西班牙皇帝的支持,他身上还揣着西班牙女皇给印度和中国君主的国书。可是,那时候并没有西行的航线,他横穿大西洋时“跑偏了”,从万顷波涛中登上的陆地不是亚洲,而是美洲,这便歪打正着地让欧洲“发现了新大陆”。这一年是一四九二年。
当时,欧洲人是以欧洲为中心的,所以把他们第一次到达美洲叫作“发现新大陆”。
到了一八九二年,美国人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牛。他们对自己被哥伦布“发现”的四百周年格外重视,举行活动隆重纪念。这活动影响很大,甚至影响到了欧洲人自己。于是,热那亚这个幸存的哥伦布出生的小楼受到了格外的重视,渐渐修建成一座博物馆。我想,意大利真是个很浪漫的国家,它诞生了那么多伟大的诗人、画家、雕塑家、音乐家。艺术家是精神上的浪漫主义者,而探险家是行动上的浪漫主义者。西方最早的两个最著名的跑得最远的浪漫主义者都是意大利人。一个从陆路向东直到中国,一个从海上向西到了美洲。
《意大利读画记》
冯骥才先生采用游记笔法,以画家兼作家的双重身份,解读意大利名画、名家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同时也向我们传达了一种对文化、历史尊重的情怀。
青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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