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鲁光(中)与沈鹏夫妇在台南参观
七卷本《鲁光文集》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沈鹏先生为鲁光艺术馆和画册题名
■鲁光
重情义的沈老夫妇
前些天,在《北京晚报》“艺趣”版读到沈鹏先生读鲁迅文章的一组诗,又得知,“沈鹏诗稿展”教师节期间在介居书院美术馆展出,感到很亲切。沈鹏先生不仅是一位学者型的书法大家,也是一位诗人。凡有笔会,他都书写自己的诗作。应编辑之约写写与沈鹏先生交往的故事。我们相识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无论学识还是书艺,都让我敬服。
2013年初,我随中国作家、艺术家代表团出访台北,参加“同根文明”为主题的海峡两岸三地书画展。此展已在澳门、厦门展过,第三个展地是台北。83岁高龄的沈鹏先生是我们的团长。
那天在澳门机场等行李,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沈鹏先生。他参加一个海峡两岸现代书法论坛,那个论坛借用我供职的《中国体育报》社四楼会议室举行。我们匆匆见过面,聊过天。他问我,听说女画家周思聪的病被气功师严某治好了,是不是有这回事?我与严某打过交道。有人告诉我,严某在首都体育馆大会上曾当众说,要给《中国体育报》社长鲁光发发功。我明白,严某对我们报纸对他的批评不满。我对气功是信又不全信。沈鹏可能看出了我的态度,便真诚地说:“你去看看周思聪就印证了。”
我去帅府园中央美院宿舍看望了周思聪。不过,我去看望她时,病又犯了,手足关节肿痛,走不了路。
此时,严某在美国。l992年,我有一趟美国行。我对周说:“见到严某我告诉他。”尽管我不信气功有这么神奇,但出于对女画家的关爱,我将此事记下了。
到了洛杉矶,有美国媒体找我写严某气功。我婉言谢绝了。
在澳门宾馆下榻闲聊,我提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沈先生只说:“我们是老相识、老朋友。”
“沈老,在您红得发紫的日子里,我没有去打扰过您。”我说。
沈鹏说:“唉,我从来没有红得发紫,那是别人说的。我始终是一个普通的书法家。”
大名家都是谦诚的,只有半瓶子醋才晃荡。
其时,我们正在筹建中国琉璃厂画院。大家都希望德高望重的沈先生给题写院名。我试探着向沈先生透了这个意思。沈先生说:“回北京写吧!”
回京后,沈先生给我来过两次电话。
电话一,他问:“能改个名吗?你应该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假字画多,但它毕竟是中国北京的一条文化老街呀!”我回答。
电话二,追问:“成立这个画院的目的呢?”
“为漂泊京城的草根画家们搭个艺术交流的平台。”我回答。
沈先生说:“好了。”
看来,沈先生对题字一类的事,是很谨慎的。
过不了几日,字题写好了。沈先生的夫人殷秀珍来电嘱我去取。如约去人民美术出版社宿舍老楼去取题字时,心里有些忐忑。我见沈夫人后问:“润笔费多少?”沈夫人很客气,说:“你是沈鹏老朋友,我们有工资,不靠这个生活,拿走就是了。”
看来,沈老夫妇看重友情,虽惜墨如金,但不是爱墨如金。
台北故宫听沈老讲书法
过了一年多,沈老又以团长身份带领我们赴台北访问。我们是有缘的。沈夫人带了许多包糖果,分给大家,说是家有喜事。一回生两回熟,殷秀珍已成为我的朋友。笔会时,沈老夫妇找我,说他们儿子的一位女同学在大陆有投资,欲求我画一幅牛。我当场挥毫画八平尺奔牛相赠。得空时,我们品茶聊家常。我们团的成员中,有一位再婚者,是我和沈老共同的朋友。沈夫人说:“还是原配好,我把沈鹏照顾得多好啊。劝劝他别离婚……”我说:“他已再婚多年了……”她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沈先生是人民美术出版社的资深编审,出任过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又是有名的诗人。凡有笔会,他都书写自己的诗作。
台北笔会,他写的是赴台途中的感受——
鹏翼逍遥大海东
日行两岸御雄风
穿云更喜晴光好
积雪残冰次第融
高雄笔会,他写途经北回归线的感悟——
半步分明两重天
无形一线暑温同
飘摇椰树迎风舞
昭示游人各奋前
那天参观台北故宫博物院时,女院长为沈鹏夫妇准备了两辆轮椅。沈老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与夫人拉手前行,上楼梯时,手扶栏杆,步履尚健。
路经一个陈列皇家家具展厅,沈鹏驻足良久,观赏墙头一幅米芾的字。字离得远,看起来比较费力,也许沈老是凭记忆在品味。他说,有董其昌跋,米芾38岁时写的。
我们一道观赏了祝允明“笔端万千”书法特展。沈老说,祝允明是苏州人,右手有六个指头,自号枝指生、枝山,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齐名,明吴中四才子之一。这天展出的几十幅作品,我们一幅一幅地细细品味,大饱眼福。女导游见我们沉迷祝枝山的书法,就说,想跟沈先生欣赏书法的慢慢看,还想看别的展馆的跟她走。这回我割舍别的展馆,一心跟着沈老长知识。沈老边看边点评。真是机会难得。像吾辈对书艺知之甚少者,看书法展多半是走马观花,看个热闹而已。有沈老这样的大书家带领我们看,还真是此生头一回。
在佛光山沈老为我拍照
在佛陀纪念馆,我们拜访了星云大师。
星云大师前一天刚从南京云游归来,听说我们来,有江苏老乡沈鹏,特高兴。
星云大师着一件黄袈裟,坐着轮椅缓缓而来。他先作自我介绍,浓浓的江苏口音。他说,今年86岁,江苏扬州人。70岁后,心脏有病,还有糖尿病,双眼看不清,做不了什么事,但心是明亮的,就用心做事。墙壁上有许多星云大师的书法作品,僧侣们都称之为“一笔书”。星云大师说,小时候没有练过字,书法不好,但心好,我是用心写字,一口气写,不一口气写都不知道下一笔往哪儿写。
到平台上照相时,星云大师拄拐杖站了起来,先与我们全团成员照了合影,然后与每个人单独照了相。
星云大师离开后,我们又自己互相合影留念。我为沈鹏夫妇照了一张合影。沈先生来了兴致,从我手里接过照相机说,我给你照张相。我说,你会照吗?沈老说,年轻时我爱摄影。他对了好半天镜头才按下快门,说,你看看背景大佛照上没?听说没照上大佛,又要过照相机重照。那认真的态度,俨然写字一样一丝不苟。
众人起哄,说大书家沈鹏为我拍照是一大新闻。
在高雄市下榻华园饭店。在等待安排房间时,与沈先生聊起了“一笔字”。沈先生说,古代的草书,文字间自始至终笔画连绵不断,如一笔直下而成。他说了王羲之等几位写一笔字的古人。沈先生说,星云大师是眼不好,落笔后不敢收笔,一收笔下笔就不知往哪儿落。他的“一笔书”跟古人的“一笔书”是不一样的。经沈先生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了星云大师“一笔书”的真谛。沈先生还跟我聊了对书法的一些见解。他说,书法发展到今天,实用的功能已近消失,留下的更多是艺术功能。他还从文人画说到作家的书法。他说,作家的书法有文化内涵,有哲理。
他深有感触地说,1997年来过这里,阿里山被暴雨台风破坏了,但这次看到裂开的山又渐渐合拢。大自然如此,人间也如此。两岸人民愈走愈近了。
一团之长,没有一点架子。我们相处得很愉快,知道我爱画牛,故里还为我建艺术馆,答应回北京后为我题写“鲁光艺术馆”和《鲁光画牛集》(见上图)。我有点受宠若惊。明知不应太麻烦他,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2015年5月16日,沈老题写的鲁光艺术馆五个大字,已刻写在一块高大的老红木上,绿字灰底,竖立在艺术馆门前。沈老题写的《鲁光画牛集》亦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深情厚谊,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永远难忘的烙印。
2018年9月于北京龙潭西湖五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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