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一然 李兴丽 盛梦露
编 辑|冯翊
中国天气网显示,普吉岛未来一周都将笼罩在阴雨之中。
许多人向往普吉岛的夜生活,比如二十几岁的自由行游客朱晓和李嘉琪。7月5日,按计划,他们会从查龙码头出发,在小皇帝岛停留两个多小时后到大皇帝岛。当地时间下午四五点钟时,乘坐“凤凰号”返航,再过一个多小时返回查龙码头。预计晚上九点,吃过晚饭,他们会出现在芭东海滩附近,看人妖秀。
然而他们期盼的九点时刻,却成了当地某旅行社公司派出救援队的搜救停止时间。
当地时间5日约17时45分(北京时间约18点45分),两艘载有127名中国游客的船只在返回泰国普吉岛途中,突遇特大暴风雨发生倾覆。其中一艘是朱晓搭乘的“凤凰号”。
据中国驻泰国宋卡总领事馆6日通报,已有78名中国游客获救,16人遇难。另据泰国媒体报道,事故遇难人数为40人,大多为中国游客。
“我真没看到他。”幸存者朱晓捶了一下大腿,声音低的像一个闷雷,“浪一个接一个,人都被拍懵了。”
他“弄丢”了李嘉琪,甚至来不及寻找他的具体方位,水呛着他的时候,猛然清醒了几秒,跟着大家一起往下跳。
船体首尾垂直,浊浪最高时达七八米,拍打一次,就粘下去一片人。
“凤凰号”没能如约返回。据泰国媒体报道,船体下沉至约40米以下的海底,判断可能部分游客被“扣”在船舱。
远在中国的许多家庭,即将迎来一个令人心碎的清晨。
三层楼高的浪
从大皇帝岛回程,朱晓看到了乌云的边际,一位游客担心天气,导游说:“我们出了海就没事了。”朱晓回忆,从查龙码头出发时,每位游客都被要求穿上救生衣。
出海十多分钟后,导游告诉大家“可以脱掉了”,回程时,并没有让大家拿出救生衣。
“出发啦!”一个穿着短袖的小男孩跑来跑去,发出兴奋的叫声,这让朱晓有些心烦,他出去看了看,乌云追着他们屁股后头来了。
从一些失踪者和遇难者的朋友圈看到,一位女乘客穿着红色的碎花裙子,与穿着绿短袖的儿子在船头合影;四个姐妹发了一张自拍:一个带着橘黄色的圆边儿沙滩帽,一个把墨镜推上去,最右边的短发姑娘支起自拍杆,露出灿烂的微笑。
身后的大海悄悄变了颜色,墨蓝色海面翻涌起来,一米多高的小浪开始变多,出发半个多小时后,风骤然大了起来,船开始有些摇晃。
“你闭眼睡一会儿。”朱晓说,李嘉琪在浮潜后有些不适,船体不稳后,他的脸色发灰。
他们是高中同学,虽然不在同一个大学,但二人仍约好在毕业时“出一趟国长见识”。他们决定体验普吉岛的“皇帝岛一日游”,旅程结束时,再去小酒吧看表演。
年近五十的吴刚也在这座船上,来自杭州,儿子给他们两口子报了团,希望他们出来散心。身后坐着一家三口,小男孩拿着一小袋零食,洒得到处都是;有些人显得疲倦,靠着椅子睡了起来;他旁边的两个男人说着粤语,一路交谈。
朱晓和吴刚等人记得,风浪大起来后,船停了几次,“船舵都偏离航道了。”最后一次船停,他们有些紧张,船晃得厉害,有母亲喝斥自己的孩子坐好。
调整好方向,“凤凰号”又一次重新出发。
此刻,这片区域上空,遍布着夏季风活动下旺盛的对流云团。据一位气象爱好者发布的卫星云图截图,北京时间7月5日傍晚6点左右,普吉岛上空出现了一个季风云团,在云图上呈现出具有立体感的模样,这是云团内部剧烈活动的征兆,会带来短时强风、暴雨等恶劣天气。同时海面会风大浪急,浪高达到四到五米。
(一个气象爱好者发的卫星云图截图。图片来自网络。)
一位跟随“凤凰号”出海的潜水教练女友曾向媒体回忆,当地时间下午6时23分,男友告诉她,海面风浪有六七米高,“像坐海盗船一样风浪超级大”。随后便没有再回微信。
感觉到异样,朱晓想找人询问天气,一个导游模样的人冲进来发救生衣:“大家不要慌!”
朱晓穿好救生衣冲了出去,发现一楼的玻璃爆掉了大片,海水拍打着船舱。
“嘭!”
趁他愣神的几秒,巨大的金属断裂声音袭来,朱晓第一反应是“船坏了”。
“嘭!”
第二声巨响,朱晓猛然清醒:一楼所有玻璃全部爆掉。
“李嘉琪!”他记得自己喊了一声,往回跑,声音被狂风巨浪淹没。
更多人发现了一楼已经被淹,人群躁动,开始失控。吴刚看到孩子们被父母抱在怀里,导游让大家往前走。
返回时,朱晓没见着李嘉琪。一个导游模样的人往二楼跑,他跟过去,连跑带爬到了二楼,但那里也进水了,船体开始倾斜。
人们无序地跑了起来。
“往外面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集体往外冲去,他与妻子被人群冲散,有人摔倒后被踩到,绊倒了更多的人。
吴刚和妻子没坐在一起,妻子被冲散了,他被人群卡在里面,呛了四五口水。他使劲比划着换气,被新涌上来的浪“轰”得一下拍傻了,更多人涌了出去,叫喊声和风浪的呼号连成一片,一些人困在舱内出不去,用手推着前面的人。
几乎是瞬间,船陡然倾斜。
事后吴刚回忆,“如果早通知我们一楼进水了,结果可能没有这么严重。”很多在二楼的人当时也不知道船要翻了。
朱晓无法确定一层船舱玻璃爆裂的时间点,“我出去的时候就差不多都碎了,一楼已经进水了。”但没有人告诉大家“船坏了”。
船体慢慢倾覆,船尾一侧没入水中,“轰!”又一个浪,外面的一些人瞬间没了踪影。
吴刚在浪里又喝了两口水,涩咸的腥臭让他意识清醒了些,“不停被浪打下来,又跪起来抓着能抓的东西。”
船体倾斜几乎九十度时,导游让大家跳海。朱晓跟着导游一起跳,没有任何犹豫。
“凤凰号”船长Somjing Boontham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船体受到了高达四五米海浪的袭击,海水涌入船中,水泵来不及把水抽干,船体倾覆,下沉。
多名幸存者回忆,轮船从侧翻到整体覆没,大概只花了两分钟左右。
朱晓记得,覆没之前,船上有七个孩子,救了两个。解开船头的救生筏后,教练让乘客跳上去,在海上漂浮了两个多小时。
海变成了黑色,橙色的救生衣如浮萍,“在浪里晃俩下就看不见了”,朱晓说,唯一的感觉就是格外的冷,疼痛在低温下变得不容易被感知。
很快,夜幕彻底降临。
(沉入海底的“凤凰号”。图片来自网咯)
乌云的示警
与“凤凰号”一样,“巨型旅拍帆船海角七号”、“豪华帆船女王号”也在安达曼海域有出游计划,另外还包括林帅乘坐的小帆船,船上只有15名游客,2个船员和1个导游。
出海前,林帅曾看了泰国天气预报,有大风。但游船照常出海,中午12点,晴空万里。与林帅不同,吴刚、朱晓等“凤凰号”游客不懂泰文,没有看天气预报,导游没有提前告知天气情况。
事故发生后,据泰国较大的英语新闻网站《The Nation》7月6日上午的报道,普吉岛海事局官员Surat Sirisaiyat说他们接到了气象局通知,称周五泰国南部安达曼海区域会有大雨和强风,预计最高海浪有3米。
他们宣布,十米以下的船只周五当天不能离港前往皮皮岛和皇帝岛。旅游警察局的官员说,已警告很多旅游组织者周五不要离港。
6日下午,后窗联系上普吉岛政府官员贾普渡(音)先生,听到“政府是否预警失事船只”的问题后挂断电话,之后无法接通。
林帅的船出海了,远处的翠岛精致可爱,海面湛蓝,一些卖冲浪设备的店铺前有游客张望,步伐悠闲。
在他的记忆中,当地时间下午4点多,天色大变。风把一位游客帽子吹了起来,雨紧随而至,由于帆船体量偏轻,导游和船家商量决定雨停了再走。
程越乘坐的“女王号”也在皇帝岛停留。程越回忆,岛上游客数量很多,孩子们在沙滩上堆出动物和城堡,岁数大一些的人在海边散步。她选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拍了几百张照片。
当地时间大概下午5点多左右,“女王号”决定冒险返航,顶着风雨行进,程越回忆,导游帮每个游客穿上救生衣,巨浪将船身握在手里拼命摇晃,一些乘客开始剧烈呕吐。
导游接了个电话,说:有船已经翻了。
雨停了,林帅的小帆船返航,走进另一片乌云笼罩的阴影。风浪大了起来,他又一次索要救生衣,一些人跟着附和,但懂中文的导游晕船晕得厉害,已经无法沟通。
(雨停了,林帅一行人的小帆船决定返航,彼时,“凤凰号”已经驶入乌云之下。受访者供图。)
按照原计划,下午五六点钟,小曼会拍到一张日落发朋友圈。她乘坐的双体帆船“狮子号”,返程时突遇暴风雨。她看着后面的两艘船像纸船一样起起伏伏,一转眼只剩下一艘船,另一艘船再也没出现。
直到上岸后,她才知道,那艘船翻了。
据多家媒体报道,倾覆的两艘船,一艘是“Phoenix(凤凰号)”,载有93名游客,在普吉岛南部珊瑚岛附近倾覆;另一艘船是“Senalika”号,载有39人,更早时候于普吉岛南部梅通岛附近倾覆。
据《The Nation》报道,泰国副总理巴逸(Prawit Wongsuwan)表示将对造成此次人员伤亡的主要船只——“凤凰号”船长和船只所有者采取法律行动。
“我问他们为什么(无视警告)坚持出海,他们称,出海时并没有强风。”巴逸表示,“但是,气象部门已经发出预警,不要在7月4日至6日间离岸出海,他们没有听。”
但在泰国气象局的网站上,后窗暂未发现相关预警。气象局7月第一次发布的天气警告,是7月6日早上发布的“南部强风浪伴随大雨”的预警。预警有效期为7月6日至12日。
事发后,查龙码头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据媒体报道,泰国海军、水警和旅游警察等派出数艘救援船以及直升机持续进行海上联合搜救,海事局、防灾减灾中心、游客协助中心及医院的工作人员前往码头参与后续救援工作。
当地时间晚上7点多左右,“海角七号”回来了,8点左右,林帅的小帆船靠岸了;程越在海上漂了三个多小时后,顺利抵达。“凤凰号”没有回来,它留在了海面下40多米深的地方。
(被救上来的游客。图片来自网络)
被“童话”包裹的遗体
落水游客先向“凤凰号”自带的救生艇爬去,“看着近,感觉就是游不到。”朱晓说,由于天气寒冷,他的脚有要抽筋的迹象,拼命游上救生艇后,才发现身上多处被划破。
一个女生在救生艇上发抖,冻得说不出话,朱晓想把她拉得近一点,但对方就像块礁石,无法动弹。
附近的渔船、游轮和民用船只加入到救援中,一艘游船用绳索救上了20多名落水游客。
阿坤所在的旅行社公司,派出了三条救援船。“跟团的一般都会穿好救生衣,有些自由行的(游客)可能就没穿。”他认为,穿救生衣的落水者生还可能性最大。
考虑到海上风浪太大,水下洋流涌动,晚上能见度差,搜索水域面积大又深,当地时间九点多,阿坤的救援船上拉了十多个救起的乘客后,准备返程。
白色的LED探照灯在海上如萤火之光,一名船员眼中闪过一个橙色的反光点,确认可能是浮尸后,船长停下船,两名船员跳入巨浪,扶着绳子过去。
巨大的白色光圈打在尸体上,一名船员被浪冲得身形不稳,身体呈180度漂了起来。
“捞捞捞……慢点……”船上的人在风声缝隙里指挥。
捞上来的是一个穿着救生衣的男性,手腕戴着深蓝色腕带,写着“潜水旅游”。看到遗体,船上有几个幸存者被吓哭。
这是被报道的第一名遇难者。
恢复搜救工作是在7月6日早上的六点钟左右,由于风浪大,暗流复杂,阿坤只能根据经验搜救,很难断定尸体或幸存者的走向,他们打捞的尸体最远距离事发地几十公里左右。
从救援者发回的视频中看到,海水蓝得几乎透明,深水下漂浮着几个遇难者遗体: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裙摆在水里摇曳,头发柔软,仿佛睡着了;救援人员拉住一个小伙子的肩膀,他穿着黄色半截袖、沙滩短裤,救生衣套在脖子上,嘴里不断往外冒着鲜血。还有遗体在不断下沉。
救援船上哭声一片,一位染棕红色头发的女生流海黏在一起,一直抹眼泪,冲电话说着“我还活着”,一些人仍死抓着身边的柱子和凳子不撒手,整个身体都团了起来。
此前,早上9点钟左右,救援船在皇帝岛附近打捞上来一位女性遇难者的遗体,救援人员赤着脚站在地上,围着被包裹起来的遗体。
包裹布是一条粉红色的珊瑚绒毛毯,上面画着和遗体等高的迪士尼公主,穿着一条黄色连衣裙。
“真是太惨了。”阿坤有些哽咽,整个下午,他们都在“捞遗体”。
(一辆救护车行驶过来,志愿者被通知,车上拉的是遗体。受访者供图。)
“不可能,你再帮我看一次吧?”
杭州人白峰看到新闻的时候,想到了通过公司组织去旅游的舅舅一家,“应该不会那么倒霉。”
他打开新闻链接,看到媒体拍到的图片,跳了起来:舅舅就在第一排,最右边,穿着黑色衣服,蹲着,神色木然。
舅舅受了轻伤,他给白峰打了电话:“你舅妈和侄子还没找到。”声音极轻。
白峰得知表妹在医院里缝针,开始在微博上寻人。
包括白峰的舅舅在内,有37人来自浙江海宁海派家具有限公司,该公司组织中层集体到普吉岛度假。截止7月6日上午9点30分,已有19人获救,18人失踪。
一些普吉岛本地的华人作为志愿者赶往医院,家属们在群里乱作一团,过一会就发一次失踪者的护照信息,希望志愿者帮忙确认。
“谁的亲属?”志愿者毛缇在群里发了一张男子照片,看上去三十多岁,方脸宽鼻翼,皮肤白皙。
“我。”
“已死亡。”毛缇对着回应的家属说。
“不可能。”回答的是死者妹妹小曾,“不可能!”
其他家属也说“不可能”,安慰小曾。小曾把哥哥的护照又发到其他群里,被确认死亡后,又一次否认,“再帮忙看看,不可能的”,又将照片发到新的群里。
广东女孩黄晓凤和朋友一行6人(2男4女)到普吉岛自由行,5号下午失联。她的妹妹在网上四处寻找。6日上午,一份当地医院登记的幸存者名单被抛进寻人群里,妹妹发现第21号写着“HUANG XIAOFENG”。
意识到姐姐没出事,她安慰其他家属,“会没事的,还有名单没出来”。
6日中午,后窗致电“HUANG XIAOFENG”所在的医院,工作人员再三核实,这名幸存者是一名35岁的男性。
得知这一消息,妹妹再盯着名单看,名字的性别写着“Mr.”。晚上,群里传来一张6人合影,“中间四个女孩都已经确认死亡。”志愿者说,其中有黄晓凤。
妹妹仍旧不相信,直到另一名幸存者——邻居黄俊雄亲眼确认了姐姐的遗体。
(截止7月6日傍晚,当地医院贴出的最新名单。受访者供图)
医院现场,新到的车拉的都是遗体,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身材瘦小,在裹尸袋里露出半张脸。一直在门口等候的父母看见了,踉跄着扑过去,发出嘶喊。警察拦住了他们,直到进入医院。
白峰在群里发出舅妈和侄子的姓名,经毛缇确认,舅妈遇难,侄子没找到。
傍晚时,有人在群里说当地下午四点后已经停止了搜救,家属们急了,“有可能在那里漂着等着救呢,不能停止啊!”很快,消息被证实是传言。
吴刚的妻子被人冲散后,他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她。在皇帝岛时,妻子曾和吴刚提起前一天吃过的泰国小菠萝,有一个贴心的手柄抓在手里,一点也不酸。
“明天买吧,今天玩回去太累了。”吴刚说。现在,他有些耿耿于怀,“我应该说到岸就去给她买。”声音越来越低,不愿再多提。
寻人过程中,志愿者毛缇发现,很少有普吉岛本地人知道此次轮船倾覆事故。
阿坤说:“本地人不惧怕风浪,这种级别的风浪对于经验丰富的船员来说也并不罕见。他们常年为了生存和风浪搏斗,而游客只是来看风景,经常有人会不把天气、安全防护当回事。”
这里的事故并不罕见。据媒体报道,去年夏天,一艘载有中国游客的快艇与一艘长尾船相撞,19人受伤。11月,一艘搭载16名中国游客的游船在攀牙湾翻船,1名游客轻伤。今年6月,一艘搭载13人的游船在泰国春蓬府海域触礁沉船,所幸无人员伤亡。
事发后,微博上仍有人发帖问“票已经定了普吉岛还能不能去”。查龙码头的海滩偶尔放晴,成排的白色游艇显得死气沉沉,海水又恢复了碧绿的湛清。
(应采访对象要求,除黄晓凤外,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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