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读者:小小萤火虫
8个月过去了,去年夏天出差的花费,公司还没有给我报销。
这笔报销,发票齐全、流程合理。
三百多块钱呢,不多也不算少。我每天通勤,地铁往返路费一共10块钱,算下来,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路费。但要说多这三百块和少这三百块,我的物质生活并不会产生任何变化,这也造成了我对这笔报销的“敷衍”态度。可道理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和我一同出差的还有另外一位同事,她的报销比我要多上两百多块。我俩偶尔聊天,总会各自扼腕叹息一阵,办公系统流程里,一层层审核后,只差两位大老板的审批确认。
《三十而已》剧照
我们两个人她拱拱我,我拱拱她,谁都不愿出面催老板。我的理由是,她的报销钱比我多;她的理由是,我提的流程比她早两天。
后来,我俩各自催过,非常谨慎且不失体面地请求老板有时间的前提下,辛苦过一下系统里的审批。我们没有直接跟老板汇报过工作,没想到有一天如此郑重地发信息,是为了走报销流程审批。
老板非常体贴和包容地回复了“好的”。
但结果是没有结果,我们的报销,依然在漫长到似乎看不到边际的流程里,静静等着。财务同事爱莫能助,“要不你再给老板发条信息试试?”
我连连摇头,“不好意思,让人觉得我差这三百多活不成一样。”
最后她体贴地安慰,放心,总有一天会批的,这笔钱跑不了。
《欢乐颂》剧照
很奇怪,明明是我们应得的报销,为什么会如此羞于“索要”。借给朋友钱也是如此。
我曾经有一个关系非常要好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通过校招进入同一家公司工作。“本是同根生”的亲密关系,最终却因为借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断断续续向我借钱,也断断续续地还钱,但是借的总比还的多。也因着这些关系,我渐渐不愿与其有过多交往,毕竟太过亲密反而更加无法开口拒绝借钱、又无法开口要钱。
后来,她准备从公司跳槽,我听到消息后,打开电脑里的Excel,一列借钱、一列还钱,清算下来,欠我四千多块。
成年人世界里的“离职”,意味着很多结果,其中也包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
事到如今,张不开嘴的困难,令我非常苦恼,我跟家人抱怨、跟不认识她的朋友抱怨,对,还只能跟不认识她的人抱怨。害怕我俩的共同好友得知后会传出去,万一伤害到她,或者导致关系彻底破裂,最终闹得朋友没得做,我可能还要背负情感愧疚,担一个背后说人闲话的帽子。
《乌海》剧照
最后,姐姐出主意,艰难地设计了一套“要钱方案”。
大概流程是,姐姐假装买车,发来信息急需用钱,不惜恶语相向,质问我毕业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在同学离职的“散伙饭”上,我悄悄地把聊天截图展示给她看,用拙劣的演技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困难,甚至一度担心被其他同事听到看到,伤到自尊。
结果还算顺利,同学分两次还了钱。我寒暄着有时间约饭,在聊天框里发去可爱的表情包掩饰一些微妙的尴尬,但对方显得有些冷淡。后来,我们除了节日偶尔互发祝福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联系。一切像是对换了位置。
2022年春晚舞台,开心麻花有个叫做《还不还》的小品,其中登门要钱的常远和艾伦,宁愿尴尬“洗头”也开不了口。
《还不还》剧照
生活里,也许大部分情况都是如此,“要钱”的人羞赧至极,如坐针毡,背着巨大的情感包袱。
小时候,家里开过一阵子的小卖部。在那个交通并不十分便利,更没有网购可言的年代,村里的小卖部生意非常兴隆。镇上没有大型的商超,乡亲们采买东西,除了赶大集之外,往往就是光顾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主顾们几乎都是乡里乡村的熟人,便自然会出现,诸如李大爷来拿盒烟“记一下账哈”,王大姨来买两斤鸡蛋“记一下账哈”这类赊账情况。
习俗上来说,年底时,各家各户会主动来清账。这时,我爸会从账簿上撕下来这家的账单,双方对齐,一笔清算,最后,对方要么是把账单带走,要么是随手把账单填炉灶里,一把火烧尽。
但总有人会欠账,甚至一连欠好几年。
《乡村爱情》剧照
我爸是个脸皮薄的人,不好意思上门收账,只会在家抽烟叹气,然后默默把旧账誊写在新一年的账簿上,就这么一攒攒了好几户的旧账。
有一年,我妈忍不下去,便想出一辙。
第二天,她揣着账簿,拉着我出门收账。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妈妈按账簿的名单,叩开一家家的大门,“孩子上学没钱”“快过年了,新衣服都没给孩子买呢”“你家孩子跟我家这娃还是同学吧,这欠钱的事儿传班里去,对孩子也不好”……
我脸皮也薄,不好意思,甚至不理解为什么非要拉上无辜的我参与这个环节。但一家家听下来,妈妈边说着账簿上的钱,我在心里边算着数,合计下来这些钱能换几本小儿书、能买多少零食……算着算着,数额巨大,便真情实感地跟着委屈起来。
《公主小屋》剧照
直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家里小卖部的账还没清。有的老人去世了,家里没再认账,或者是大儿子象征性地结了部分的账,剩下的留给二儿子、三闺女;有的已经外出打工很多年,再也联系不到。
一年年过去,三袋盐钱、两瓶汽水钱、一包烟钱……已经慢慢变得“算不上钱”,比起乡亲们之间的脸面和情分,真是薄如蝉翼了。
姐姐知道我终于跟同学要回钱时,千叮咛万嘱咐再也不要跟好朋友之间有金钱往来,“不够遭罪的,还得配合演戏。”
上个周,和我一起出差、一起等待报销流程的同事,发来信息说准备离职回老家。
然后,我俩默契地再次聊到几百块的报销,她轻快地说,“我问过了,这算个人账目清算,人事说离职前不管流程走不走完,都会给我报销。”
我一阵感叹,这下,只剩我独自等待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