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告病,三天未上早朝。
宫里人都知道,皇上这几日都呆在已故皇后的寝宫里,昼夜不睡的翻着皇后娘娘的遗物。而在此之前,皇上可是在俪妃娘娘的为俪妃娘娘治病。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少人都在猜测着。
直到第四天一早,上官焱将紧闭的门打开,在外面候着的贴身宫人惊呼一声,简直认不出眼前的人。
头发全白!.
闯进这间寝殿的时候,上官焱还是一头的乌发,如今再看过去,竟看不见一根黑色的发丝。
上官焱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嘴,宫人噤声,跟着上官焱走了出去。
冷宫已经是一片废墟,已故的皇后殁了没几天,宫人们还不敢私自打理这片地方,这里就这样闲置了下来。
上官焱一撩衣裳,跪在地下翻找了起来。
焦黑的木灰沾染在明黄色的龙炮上,上官焱却毫不在意。
那日梦秋的心情他终于理解,他不相信杜清欢真的死了,要死也要让他见到尸体,怎么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留下,只让他抱着那一堆轻飘飘的纸张独活?
手上已经被焦硬的木块蹭的鲜血淋漓,身后的宫人想要上前来劝,却被上官焱一把挥开,脚步一个踉跄摔在一旁。
上官焱状似疯癫,双手不停地摸索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颓然的瘫坐在地上。
没有。没有杜清欢的尸体的半点踪影。
那场火势实在是太大,烧光了一切,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上官焱用手抓起地下的一把土,狠狠地攥在手里,朝宫人们喊道:“去给朕把看守皇后的侍卫全部处斩!”
他恨!恨自己如此草率地将杜清欢关进冷宫,也恨这些玩忽职守的侍卫们办事不力!
如果不是这些势利的东西不把冷宫的娘娘放在眼里,他的清欢,又怎么会落到如此这般田地?
尸骨无存啊!
向来冷硬的上官焱此时只觉得自己的鼻头发酸,他要让所有害了杜清欢的人陪葬,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很快看守冷宫的侍卫们被排成一列跪在上官焱面前,血光飞溅,一个个人头就此落地。上官焱负手而立,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他终于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就此消失了踪影,再也不会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
上官焱终于上朝。
朝中大臣们明显感觉到他的性情变了,从前的上官焱虽然极有手段,但还称得上是通情达理。而如今,上官焱几乎是露出了自己所有潜藏的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反对他的人清理的干干净净。
朝中势力几乎是被扫荡的一片混乱,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恐这位如今喜怒不定的皇上将矛头指向自己。
上官焱坐在宝座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人这些小动作,他并不在意这动荡的朝堂会搅乱他的根基,相反,他要将所有不怀好意的人清理出来,将所有的权力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或许是杜清欢的血起了作用,从上官焱身上过过去的血液仿佛对杨菁的病情起了些许的效果,经过太医的救治,杨菁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上官焱料理完朝中的事务,终于有心思来收拾杨菁。
这个女人盗取了杜清欢的一切,骗了他这么多年,甚至是一步步害死杜清欢的罪魁祸首,他怎么会让她好过?
此时的杨菁瑟缩在床头,有些惊恐地看着向自己逼近的上官焱。
被救醒之后,杨菁就知道了上官焱为自己治病不惜以血还血的地步,然而换到一半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后帝王独自一人在静安宫中待了三天三夜,杨菁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所以你就从清欢那里知道了她救我的事情,之后又瞒天过海顶替了她,告诉我你才是当初那个女子?”
上官焱沉声,站在杨菁的床头阴狠的抓住她的脖子,一字一顿的质问道。
他眸中的杀意实在太深,杨菁痛苦的伸手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却被他用力一攥,险些咽过气去。
这个男人是如此的狠心,一旦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就会不遗余力的摧毁掉。
杨菁只觉得头皮发麻,之后股间有热流浸湿了裤子,她居然吓得失禁了!
上官焱嫌恶的把她甩开,杨菁双腿一软,直直的折在坚硬的床沿上。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杨菁伸手拉住上官焱的衣角,摔在他脚下跪了下来。
“是我顶替了杜清欢!她把我当好姐妹什么都告诉我,我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在你面前说她才是居心叵测的人!”
杨菁的心理防线已然全数崩溃,大声哭喊着承认了所有的一切。
“但是阿焱,我是因为爱你才这样做的呀!”杨菁睁大了眼睛,“我只是因为爱你啊!”
上官焱抬起右脚,狠狠地将她踢开,眉头死死的皱了起来:“杨菁!你的一切都让我恶心至极!”
杨菁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勉力撑地,良久才终于爬了起来。
“毒妇!清欢因为你所遭受过的一切你都要试试,朕要你把所有的一切通通还给她!”上官焱拂袖,一双冷峻的眼睛看着杨菁宛如看着一个死人。
候在殿外的侍卫走了进来,依着上官焱的命令将杨菁扔进毒池,杨菁大声尖叫,双手乱抓,到底还是整个人没在了毒池之中。
没过多久,杨菁多年来精心保养的皮肤就被毒液侵蚀,尖锐的痛由肌肤一点点贯彻到骨肉之间,杨菁慌乱的拿衣物遮盖,却怎么都无法躲避无处不在的毒气。
上官焱冷笑,扬手让侍卫上前把杨菁绑在柱子上,杨菁四肢被绳索勒住,身子不停地扭曲着,仰头往身后的柱子上撞去。
“让我死吧!”
“是我错了!我不该害杜清欢!”
“放我出去……”
杨菁疯狂的喊叫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生不如死,大抵就是这样。
上官焱摩挲了一下手指,心中终于畅快了些许,转身朝刑房的门口走去。夜里,上官焱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压在身体上的被褥带不来半点温暖,却带给了他满满的孤寂。
曾经在这张床上和杨菁翻云覆雨情意绵绵,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个笑话。
这段时间里,他把朝堂翻了个底朝天,杨菁娘家的势力,相互勾结朝臣,通通被他收拾的干干净净。
杜家该有的荣光,都被他尽数还了回去。
只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上官焱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即使他做了这么多,杜清欢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索性睡不着,上官焱起身,摆驾往静安宫的方向走去。
静安宫的灯在这个深夜亮了起来,上官焱伸手,拂去杜清欢常坐的桌子上面的灰尘,为自己倒了一壶茶喝了起来。
这是杜清欢喜欢的味道,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却极有回甘。
直到茶凉,上官焱才站了起来,直直的躺在杜清欢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走了以后,他才发现她曾经带给了她多少安宁。即使他再冷落她,她也将后宫打理的利利索索。
而如今她消失了,他夜夜不能寐,躺在榻上就会想到那绵绵不绝的大火和她痛苦的神情。
他欠她太多了。
上官焱到底还是没能入睡,第二天一早上朝,上官焱自静安宫中走出来,袖中稳稳的揣着杜清欢平日里常用的小荷包。
斯人已逝,这上面却好像还有她的温度,来给他难得的慰藉。
“皇上,您这几夜都难入眠,是否请太医过来瞧瞧?”身边伺候的宫人上前来问,上官焱沉默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身体并不在乎,可是他极想入眠,心中抱着一丝细微的希望,期待着杜清欢能够来入他的梦境。
然而没有。
太医开完药方之后的几夜里,上官焱渐渐恢复了睡意,然而半夜醒来,到底是确信,自己的梦里没有杜清欢。
多可笑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如果不是刚开始他的愚蠢,杜清欢后来所遭受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今的他,只能日夜抱着杜清欢的遗物,缅怀着有关她的一切。
甚至他在冷宫的废墟上新搭了一座宫殿,静安宫的一切对他来说太过残忍,让他不愿再踏进去承受一次次的心醉。
他还是愿意每日去新的宫殿里坐坐,假装杜清欢还在这里生活着。
“皇上今日又去了冷宫那里?”有妃子向上官焱身边的宫人打听道,见宫人点点头,望着冷宫的方向眼神复杂了起来。
上官焱站在这所依着杜清欢喜好修建的宫殿里,眼神有些痴迷。
“清欢,今天的奏折很少,我处理完了公务就来陪你了,你开心吗?”
“今年南边的田地收成非常好,百姓安乐,我也可以多腾出一段时间来和你在一起。”
上官焱的对面一片空旷,他却低低的笑了起来。
仿佛杜清欢从未离开过,上官焱絮絮叨叨的讲着今日发生的趣事,渐渐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悠悠的飘在了风里任是谁都不能听见。
三年后。
这是这三年来上官焱第一次踏出宫门。
时间让他变得深沉内敛,也把对杜清欢的思念妥帖的放置在了心里,不会再像初时那样悲痛欲绝。
杜清欢存在的日子美好的就像是一场梦境,如今梦境醒来,他也要重新振作担起整个国家的担子。
然而这一次微服出访,上官焱还是存了私心,想要来杜清欢的故乡看一看。
那个女子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过这么久,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曾被她踏过,上官焱踩过脚下的土地,感觉自己仿佛在与杜清欢结伴同行。
“啊!”就在这时,身边传来几声惊呼,上官焱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孩子站在路的中间,而一辆马车正自一旁飞驰而来。
上官焱身形一闪,掠过孩子将将躲了过去,就见马车奔了过去,留下了心有余悸的众人。
“这位公子的功夫好俊!”过了一会儿众人反应过来,有人不禁大声叹道。
上官焱客气的一笑,惹得街上的不少少女更是娇羞的垂下了眼眸。
“谢谢这位叔叔救我!”这孩子倒是极其大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竟也不哭不闹,冲着上官焱乖巧的道谢。
上官焱将他放在地上,想要摸摸他的头,仔细一看却觉得这孩子的面孔着实有些眼熟。
“多谢这位公子能够救我们家天佑一命。”还没等上官焱细想,就听见一个女声自身后发出,上官焱身子一僵,不敢置信的扭头望了过去。
面前的女子一张面孔极为素淡,唯独一双眼睛水水润润的,极是灵动却又充满了温柔。
清欢!
上官焱心中震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声音,微微敛住脸上的神色,上官焱悄悄的朝刚刚救下的那个孩子身上看了过去。
刚刚的熟悉感一下子有了解释,上官焱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微微俯身对女子说道:“举手之劳,夫人不必谢我。”
他的面容本就为了微服出访做了细致的变化,此时为了瞒住自己的身份,连声音都改了几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敢保证绝对没有人认出他。
女子见上官焱客气,依旧是行了一礼,向上官焱郑重致谢。
刚刚的小男孩见大人们说完话,才迈着两条小腿跑了上来,拉住了女子的衣角说道:“娘亲,都是我不好到处乱跑,幸亏这位叔叔救了我!”
“你也知道是自己的错!等会儿回去罚你抄书!”女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在小男孩的脑袋上点了一下,蹲下身去细细的帮他整理乱了的衣角。
小男孩一听,一张包子脸苦唧唧的鼓了起来,像个雪团子一样甚是可爱。
上官焱看着母子两人的互动,不由得想起杜清欢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来。如果不是他的错,那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该这么大了!
到底,她是不是杜清欢?
“夫人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门在外未免太过危险,不如就由在下送二位回家吧!”上官焱心神一动,对女子提议道。
话音刚落,女子的身形顿了一顿,面色中带着些许的为难:“公子与我们母子素未谋面,如此实在是太麻烦公子了。”
这话明显就是拒绝,上官焱握了握拳,进一步解释道:“在下本来就是游历在外,居无定所,如今能够帮得夫人一程,也算是个缘分。”
说完,他含笑看向女子,“还望夫人成全在下的这一桩缘。”
他本就救了孩子的性命,如今又说的如此诚恳。女子虽是心中抗拒,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夫人先请。”上官焱一笑,伸手让女子带着孩子先行一步,然后抬腿紧紧地跟了上去。
女子的家就住在附近,小男孩一把推开屋门,拉着自己娘亲的手说道:“叔叔不如进来喝杯茶?”这孩子实在是乖巧懂事,而且还一副小大人的派头,上官焱心中好笑,伸手轻轻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哎呦!”小男孩假装吃痛,捂着脑门笑倒在自己娘亲怀里。
“家中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公子如果不介意,不妨进来一坐。”女子一笑,对着上官焱邀请道。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上官焱不再客气,跟着母子二人进了家门。
这实在是一间很简朴的房子。
上官焱左右看了几下,虽然房子的面积不大,却能看得出女主人极会生活,将这个小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又格外的有生机。
“娘亲!让叔叔留下来教我功夫好不好?”上官焱再回神,正好看见小男孩张着双臂朝自己的娘亲撒娇。
“叔叔好厉害!反正叔叔也在游历,不如让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嘛!”小男孩比划着,看着女子的眼睛里有满满的憧憬。
女子张了几下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叔叔,你愿意留下来教我功夫吗?”小男孩见自己娘亲有些犹豫,跑过来站在上官焱的面前问道。
上官焱一笑:“叔叔当然愿意,只是你还是要听娘亲的话才是乖孩子。”说着,两个人齐齐朝女子看了过去。
“多谢公子愿意留下来教他功夫。”女子斟酌了半晌,到底还是松了口,对上官焱请求道。
“太好了!”小男孩欢呼道,跑上前来对上官焱说道:“我叫天佑,多谢叔叔愿意教我!”
上官焱自是恨不得多有接触这一对母子的机会,暗中庆幸这孩子居然如此喜欢他。
天佑,上官焱在心中暗暗咀嚼这个名字,想来这女子是盼这孩子平安顺遂,才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上官焱几乎可以确定下来,这个女子就是杜清欢。
一个人的容貌会变化,可是平日里的小动作,喜欢的花草,吃饭的口味却是深入骨髓的东西。
杜清欢离开以后,上官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了解她,从伺候她的宫人那里问她的那些小乐子,然后拿出来一一品味。
夜里。
“天佑睡了?”上官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对着刚刚从天佑卧房出来的女子说道。女子含笑点点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清欢,跟我回宫吧。”上官焱的眼波流转,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对着女子的背影将在心底盘桓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女子转过头来平静的望向上官焱。
“清欢,我是上官焱。”上官焱一急,冲到女子的眼前解释起来。他的妻子就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相认,这样的感觉真的是让上官焱胸口堵的厉害。
“我知道是你。”杜清欢叹了口气,看着上官焱的眼神复杂了起来,“纵使你变了容貌和声音,仅仅凭借你的气味我就能认出是你。”
“清欢,跟我回宫吧!”上官焱心中一喜,清欢的看起来还对自己有一番情谊,如今再见,她应该是愿意跟他从头再来的。
然而这话说完,杜清欢却往后退了一步:“杜清欢早就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罢了。”
他们之间,明明是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此时却仿佛隔了一道怎么越也越不过的沟壑。但凡上前一步,必要粉身碎骨。
“清欢,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上官焱眼中一片苦涩,“我知道自己错了,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如今一个清净的后宫在等着你回去!”
“即使是如此,我也不愿意与皇上有任何的瓜葛了。”杜清欢没想到他居然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但终究还是敛了心神。
“天佑喜欢你,我怕他不开心也就不愿意戳穿你。”杜清欢提起天佑,本来冷漠的双眼中染上了一丝温暖。
她喜欢上官焱没错,可是过往那些年的纠缠,实在是让她太疲倦了,天佑的到来本是她最后的期望,却被他生生的斩断。
所幸,天佑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杜清欢如今只想好好看着天佑成人,这个上天赐给她的珍宝,她想要让他的一生都被老天庇佑,不必再受他娘亲这样的苦楚。
“如今我只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那道宫墙里的前尘旧事已经离我太过遥远,烦请皇上也一并忘了吧。”
杜清欢遥遥的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中带有些许的怀念。
那个为爱情而不顾一切,最后甚至死在那里的杜清欢,与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系了。皇后的位子她本不屑于追逐,而现在那份积攒多年的意难平也早已灰飞烟灭。
“清欢……”上官焱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子离自己好遥远,伸手想要拉住她,胳膊顿了顿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我为你报了仇,杨家现在已经没了曾经的荣光,那些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念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一次也没有入过我的梦,我以为你是恨我,连死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原来你没死,你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上官焱说着自己这些年的思念,有些混乱的想要向杜清欢说清楚一切。他想说他的爱,他的恨,他这些年辗转反侧的懊悔。
然而杜清欢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动容,无动于衷的看着上官焱向自己倾诉着。
他们之间,有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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