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高会个人专栏
龙山咀华
《天地公心》书影
《天地公心》是王秀琴以明代数学家王文素为原型创作而成的长篇小说。要把一个算学领域中的历史人物写活,是有相当难度的。而王秀琴却凭着自己的一股子狠劲和钻劲,对王文素有限的资料深挖细淘,写出了不同体裁的王文素系列作品。她用四五年的时间专注于王文素题材,她注重在“慢功”中精打细磨,反对急功近利中的粗疏与鄙陋。而王秀琴的“慢功”既体现在“慢”中求细求精的创作观念上,更体现在对叙事节奏的娴熟调控能力上。而王秀琴的“慢”又同她的“痴”紧密相连,这种“痴”既表现在作者对写作的痴迷和对同一题材的执著,也表现在作者对系列“痴迷”型人物的叙写方面。王秀琴用“慢”的手法与“痴”的性情成功地刻画出一个鲜活生动的算学家王文素形象。
作家王秀琴
精当的选材
要把一个历史人物写得鲜活传神,最为关键的就是把这个人物还原到历史现场,或者说还原到世俗生活中去,让人物活在特定的社会情境之中。但历史现场对于后来的创作者而言具有模糊性与不确定性,这使得作者对历史现场的重现具有了多端选择性。这种多端性既给作者带来了选择的难度,但同时也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选择哪些事件、场景或细节来展现人物的品质与命运,以及采取何种方式结构小说情节内容,都与作者对历史或社会生活的还原能力密切相关。王秀琴在《天地公心》中通过对王文素所生活的明代历史风貌的还原,让一个尘封于历史中的人物得以复活,让王文素的独立特行的个性、执著钻研的精神以及秉持公心的品质得以彰显,不仅让读者重返历史现场与人物进行了灵魂的碰撞,同时成功地完成一次对民族精神和时代精神的激活与应和。
对历史风貌的还原
但是世俗生活如恒河砂粒,繁多杂乱,如何使这些琐碎事件贯穿起来并产生意义,则需要作者的恰当剪裁。王秀琴在创作《天地公心》时于剪裁构思方面颇下功夫,她注重选择那些与王文素算学命运休戚相关且能更好地展现人物精神品质的材料,这些材料往往成为人物命运的关节点,也成为小说的结构骨架或主线。除此以外,作者还以看似散漫的笔触叙写了较多与王文素算学经历无关的日常生活琐事,从而使叙事节奏显得悠闲缓慢,笔者认为这种“慢”便是《天地公心》在叙事上最为明显的特点和优点。这些看似散漫的闲笔却并非主体情节之外冗余的材料,而是人物性格不可或缺的成长土壤,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物命运得以展开的文化时空。
因选材给读者以悠闲缓慢的感觉
严密的结构
王秀琴深得长篇小说结构之要害,懂得氛围的营造和叙事的铺垫。在《天地公心》中,她并不急于把作为算学天才的王文素推向前台,她在小说的前部分展示给读者的是作为世俗生活中的王文素,作者只是对王文素成长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作漫不经心的叙述,缓缓地把王文素推向中心。小说共二十章,前九章几乎都在讲述一些与王文素算学生活无关的生活琐事,比如汾州老家的旱灾、灾民的逃荒、母亲给乡邻送饭、父亲带全家易地搬迁、到饶川定居、哥哥王文溥与田螺恋爱结婚等情节。直到第十章王文素才逐渐成为叙事的主体,与王文素相关的信息密度逐渐加大,情节也逐渐发展到高潮。但后半部分仍然把王文素的命运遭际与家庭、社会生活紧密结合起来,以此展现王文素悲剧性的世俗人生和可贵的精神品质。
作者将王文素的命运遭际与家庭、社会生活紧密结合
但即使在对家庭或社会生活进行慢描细写时,小说也没有偏离叙事的主体,王文素在那些琐碎的日常生活事件中时隐时现,而琐碎的日常事件恰恰成为了算学家王文素成长的时空背景,为后半部分王文素痴迷算学提供了坚实而可靠的现实依据。比如经商的家庭环境和父母对其算学兴趣的宽容、尊重和支持,成为王文素走上算学之路的重要影响因素。又如举家搬迁中王家四口几乎九死一生,他们靠吞咽口水战胜了死亡,这种异常艰辛的经历同样成为王文素坚韧品质形成的重要影响因素。作者在对王文素的算学天分进行了叙写的同时,还赋予其某种特有的神性色彩,使其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某些异质性来。这种异质性既是王文素成功的主要动因,也是其世俗悲剧命运的推手。小说前半部分主要写王文素的日常生活,以展示无法摆脱的世俗人伦,后半部分主要写王文素的算学生涯,以展示其超越世俗的精神冲动,二者之间存在的矛盾与冲突,便成为了结构小说的内在张力,同时也成为塑造人物品质的核心手段。由此可见,王秀琴看似漫不经心的缓慢叙事中,却隐藏着其构思的机心和结构的法门。
《天地公心》主要以家庭为小说的结构支点,而王文素一家则为各支点的中心。各家庭主要成员间的交往活动便形成了不同的情节线索。比如王林、玉兰、王文溥、玉珠、老田、单善人等主要人物,都有着自己的活动轨迹,但又因这些人物要么是家庭至亲、要么是联姻亲家、要么是街坊邻居,人物之间皆存在着密切的联系,他们的活动又多交织在一起,从而形成了较为复杂的情节关系网络。这个情节网络以王文素一家为中心,其他情节多围绕此中心展开,使小说具有较强的结构收束性。其他家庭则成为这个网络的各个结点(支点),各结点之间分布着人物活动线索,而王文素的成长经历则是所有情节线索中的主线,这条主线贯穿小说始终,使整个小说的情节结构显得既复杂多变又清晰严密。有了这样严密的结构作保证,那些看似散漫的日常生活便有了叙事的边界或规约。
以王文素一家为中心的关系网络
丰富的细节填充
有了严密完整的结构后,还需要有细节的填充。对细节的精心选择与叙写把控是王秀琴小说创作的一大优势。她用细节不仅建构起各种人物关系、再现社会现实及文化环境,而且还赋予小说世俗色彩和生活情趣,使小说显得亲切自然。比如小说写田螺和邻居玉珠之间的对话,既写出了两位姑娘的友谊,也写出了二人相互调笑之中所饱含的日常生活情趣。又比如老田的精打细算到了吝啬的地步,让读者感到老田既可笑又可爱,仿佛身边的邻家大叔,极富人情味和生活味,显得真实而鲜活。作者正是通过对细节的精心选择和描写,才塑造出了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当然,对于历史小说创作而言,细节离不开作者丰富而细腻的想象,而王秀琴的想象完全以日常生活为基础,其想象是不动声色的,是感性十足的,是水到渠成的,是随意散漫而又有所旨归的。正是依靠灵动想象和严密的构思,才使得《天地公心》把完整流畅的结构形式和丰富生动的细节描写有机地结合起来,建构出一个形象鲜明内涵丰富的艺术空间。
作者在细节处理上,并不局限在家庭和街坊邻里较小的范围,而是以人物的活动和命运遭际为线索,把笔触伸向更为广阔的社会空间。这不但为人物提供了一个更加开阔的活动空间和更加真实的生活背景,同时也揭示出王文素生存环境的恶劣,从而展示了人物悲剧命运的社会根源。比如写饶川公田与私田的现状,揭露了明朝权贵或富户徇私枉法、弄虚作假、欺上瞒下,侵吞农民土地,增加农民赋税,致使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小说还写到饶川钉马掌的街坊老丁,在为官府养马场钉马掌时,被一匹烈马踢死,妻子找养马场讨公道,但是无人理会,她只好向县府状告养马场,但县太爷却草菅人命,以朝廷利益为借口,连骗带吓,把老丁女人轰出衙门。类似情节的叙述使小说具有较强的现实批判色彩。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对社会环境的叙写并非生硬的插入,而是通过人物行动,把叙事的镜头转向家庭和街坊之外。比如作者通过王文素三次参加科举考试、王文素到政府做事等情节,便把人心的势利、官府的腐败、江湖的凶险都进行了广泛的揭示。这样的生存环境,为人物的悲剧命运寻找到了有力的社会依据,同时这些复杂污浊的社会环境也成为王文素拒绝世俗功利而投身算学世界寻求精神慰藉的重要原因。
将人物经历放到社会背景之下
全方位的人物塑造
在《天地公心》中作者塑造王文素这个艺术形象主要采用了三种方式,一是直接叙述,二是侧面表现,三是对比叙述。直接叙述即通过王文素自身言行或内在心理的直接叙述,以表现人物性格。比如写王文素厌倦科举,读科举经书时便越读越昏聩,而一接触算学就越来越清醒愉悦,便是通过直接叙述的方式表现王文素个性。侧面表现即采用他者视角或语言以展现王文素性格特点,比如通过父亲王林、玉珠、王文溥、牛二、单善人、老田、井阱等人对王文素痴迷算学的行为进行直接或间接的评价。对于王文素而言,除了父母、哥哥、玉珠以及一些爱好算学的朋友能给予其相应的理解或支持外,其他人对其痴迷算学都给予否定或极大嘲讽。这些人物对王文素的评价或态度同样形成了王文素生活成长的特定历史文化氛围,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物的性格成长与形成。另外,小说还采用了对比的方法来塑造人物性格。比如好友井阱考取功名和王文素名落孙山形成对比;喜欢算学的牛二最后放弃算学靠经商发达起来,这与王文素坚守算学的坚毅品质形成对比;同时代的数学家吴敬借用算学专营官场,获取功名,经济富裕发达,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与王文素专注算学甘于孤独贫困形成对比;另外刘促织与世俗的妥协和文素算学事业的坚守形成对比。对比叙事不仅丰富和拓展了小说的社会生活内容,而且更加凸显了王文素独立特行的个性和坚韧不屈的品质。相对直接叙事而言,侧面描写和对比叙事都属于作者的慢功,在作者舒缓有序的叙事中,更能多维度多视角地聚焦人物的性格品质。
从多个角度对人物进行塑造
作者叙事的“慢功”还表现在其对王文素周围人物的慢描细写上,特别是作者有意识地刻画了系列“痴迷”型人物形象,这些人物的“痴”与王文素的“痴”形成了鲜明的比照,从而凸显出王文素个性特征及其精神气质。“痴迷”型系列人物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物质型“痴迷”人物,如对花痴迷的玉兰、对玉石痴迷的老古、对金钱痴迷的老田、对茶叶痴迷的茶神仙、对蟋蟀痴迷的刘促织等,这些人痴迷的对象是具体的事物,具有很强的世俗色彩,他们的“痴迷”皆能为世人接纳。另一类是精神型“痴迷”,主要有两个人物,即王文素和玉珠,王文素不通俗世事务,痴迷于为世俗所诟病与鄙薄的算学。玉珠属于痴迷于爱情,她不顾流言蜚语,在既无名份,也无承诺的情况下,仍然无怨无悔地爱着王文素。玉珠不仅照顾王文素的生活起居,还照顾王文素的老父,为其分担俗世中繁复的杂务,使得王文素能自由遨游于算学世界之中。玉珠作为王文素凡尘世俗中红颜知己,不仅慰藉了其孤独的灵魂,而且极大地支持了王文素的算学事业,成为其精神家园的守护者与捍卫者。王文素和玉珠痴迷的对象皆属精神层面且超越世俗,因而为世俗所不容。作者花了较多的笔墨,慢描细写玉珠的生活与命运,一方面增添了小说的生活情味,使人物形象更显得真实生动有血有肉,一方面也为展示王文素精神世界找到了一个最佳的叙事视角,从玉珠视角入手便能近距离地深入描写出王文素的心灵世界。而且王文素与玉珠身上的痴迷都具有离经叛道的特点,因此二人的痴迷便形成了一种镜像式的映照关系。
作者对“痴迷”型系列人物的叙写,更加深入地揭示王文素悲剧命运的文化根源。小说在对这些人物的漫不经心的叙事中,为表现人物的悲剧命运和精神气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以说,对“痴人”系列的慢描细写,更有力地表明了王秀琴叙事“慢功”所具有的艺术魅力。
王秀琴还紧紧抓住人物成长中的内在矛盾来刻画人物形象,即通过人物内在的心理冲突和人物与外部世界的冲突来揭示王文素的性格与命运。
通过人物内在的心理冲突和人物与外部世界的冲突来揭示人物性格与命运
王文素虽在算学方面有天赋异秉,但他仍然是俗世中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着对功名的渴望。当他看到同为算学家的吴敬飞黄发达时便心生不平,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选择产生了怀疑。三次科举考试失利后,王文素也有着后悔与懊恼。当井阱作了县令衣锦还乡后,王文素也曾感慨良多,辗转难眠,心生失落。王文素拒绝婚姻,不想为家庭所羁绊,但面对世俗生活,他仍为情所累,深感自己有愧于红颜知己玉珠。当家乡的族长拒绝他和玉珠入宗祠时,他情绪失控,悲恸大哭,哭诉算学误己误人。小说在写王文素之天地公心的同时,也写到了其作为常人的较为自我的一面,如初到饶川时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算学才华,同夏源泽、金来朋、杜文高等算学进行比赛时显得狂傲自负。他虽然在沉迷于算学世界时能忘却现实的烦恼与痛苦,但当他从算学世界跳出来面对世俗社会时,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失落与痛苦,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生经验的丰富,其内心矛盾冲突才逐渐淡化,性情也渐趋平和,心态更显超越。王文素身上所具有的常人缺陷,不但没有减损反而增强了其人格魅力,使人物更富有生活气息。作者在不紧不慢的叙事中让读者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逐渐成长的王文素,看到了一个血肉丰满性情既复杂又单纯的算学家。
与此同时,作者还从王文素与外部社会的冲突中来凸显王文素的人格魅力。其冲突源于王文素所秉持的天地公心和世俗社会中各种自私贪婪间的对立与矛盾。王文素卓越的算学才华无论是在饶川还是在山西老家汾州都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官府便屡次邀请王文素测量土地。但实际测算中,官府权贵为了掠夺农民土地希望王文素在测量时偏向他们,而农民则希望王文素能多给他们测算土地,但王文素秉公办事的原则让贪官与农民都不满意,甚至连自己的亲哥哥王文溥都对其怨恨不已。由于王文素不与官府合作,遭到了饶川县令和皇室家族的打击报复,并给他带来了牢狱之灾。但即使这样,王文素也毫不畏惧,为了守护算学的公正与尊严,他宁死不屈。在汾州,皇族王子又让其测量土地,并试图以权势对其施压,使其屈服于权势的淫威之下,但王文素仍然义正言辞地表明,权贵们即使杀死他,天地间的公正性公平性仍然会长存不灭。这些情节描写凸显了王文素作为知识分子不畏权贵大义凛然的浩然气节。作者正是通过人物与外部社会对抗式的叙写,使得王文素作为传统知识分子身上所具有的良知与气节得到了复活与重现。
作者王秀琴始终把王文素还原到其所在的社会环境中,一方面写他醉心算学超然于世的精神追求,一方面写他无法摆脱世俗烦恼的困惑与抗争。一方面写其不断克服自身欲望追求公正无私的赤子情怀,一方面又展现其秉持公心而遭受的阻扰与打击。一方面写他世俗生活中低到尘埃的卑微身份,一方面写他面对权贵名利的不亢不卑独立不羁的高尚情操。作者把算学精神中所体现的至真至公大善大美与王文素一生的生命理念和精神追求融为一体,从而赋予了小说崇高的人格魅力和理想色彩。
王秀琴把自己对文学的痴情和自己刻苦勤奋的韧性精神够灌注到了《天地公心》之中,充分展示其慢叙的功力和构思的匠心。只是小说就创作方法和结构形式方面还显得比较平实与传统,这是王秀琴今后小说创作需要突破的地方。
本版编辑:蔺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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