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早在秦朝初期,秦始皇东巡派人入海求仙时就曾住在北戴河;曹操更是在此留下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天下名篇。1898年,清政府宣布将北戴河海滨辟为“允中外人士杂居”的避暑地,中外名流、富商大贾、传教士络绎前来,购地筑屋,兴建别墅,一时间成了“东方火奴鲁鲁”。这个美丽的海滨小城因此与许多政治人物、历史事件结下不解之缘。张学良,这位传奇人物的命运也曾与北戴河息息相关。他来过北戴河三次,在这里,张学良将军度过了一生中几乎是最难忘的时光,从军事、政治到情感,这段岁月事关他一生命运,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光芒。
一、 张学良第一次来北戴河
1924年夏天,张学良第一次来北戴河。当时,直奉二次大战正在紧张的酝酿之中。为扩充军备,取得空中优势,张学良花重金从法国购买了水上飞机,飞机由轮船运抵秦皇岛港后即运往北戴河赤土山机场试飞。
在当时的中国,水上飞机是新生事物。这一年的春天,张学良从国外聘请教官,购进各类飞机120架,组成东北军空军,自任空军总司令,并亲自学习飞机驾驶技术,立志要让东北军空军实力成为全国之冠。这次张学良一行来秦皇岛试飞,便抱有这个目的。
张学良带着飞机和飞行人员来到海滨之后,首先拜访了北戴河地方自治组织公益会会长朱户钤先生,朱启钤也是张作霖的世交好友。之后,热情邀请他们全家到海边观看水上飞机试飞。那天中午,朱户钤先生设宴款待了张学良一行。饭后,朱户钤的儿子朱海北陪同张学良游览联峰山,参观了观音寺、骆驼石、莲花石等,还在莲花石公园打了几场网球。朱海北后来成了张学良将军的侍卫副官。
次日一早,张学良即返回奉天。这次的行程虽短,但北戴河给张学良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二、张学良在北戴河有栋楼
张学良在北戴河的别墅,不是张家楼,是章家楼。与北戴河其他老别墅一样,章家楼沉淀着百年的历史和人文,留下了时代的印迹,堪称一部鲜活的史诗。
章家楼建于1925年,为章瑞亭所建,由奥地利工程师盖苓设计,本地建筑商阚向午承包施工,是一栋用蘑菇石砌成的两层别墅,实际上有三层,由于北戴河夏季略显潮湿,底下一层更多有防潮的作用,从台阶拾级而上直接就到第二层了,进门是一个客厅,有西式的壁炉。别墅的门台、柱式、门窗等都被加意修饰,颇有西欧风味。外部强调利用花岗岩,凝重、规整、典雅。楼南是两扇西式雕花大铁门。屋顶有个小阳台,可以远眺大海。在屋顶上西侧,有一个风向标,上面镂刻着四个数字——1925。主楼后面是章瑞亭为儿女盖的附楼,小巧俊秀,廊楣雕饰,红瓦黄墙,配上绿色的百叶窗,显得静谧雅致。附楼东北方向是栽种了松林的自然式庭园,不是很大,精细灵巧。主楼和附楼之间有走廊相连。主楼东侧有荷花池,西侧有网球场,前有花坛,西南角建有凉亭,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庭前的赤松是名贵树种,树皮赤红,枝叶繁茂,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经过百年风云,院子里的朝鲜杨、白皮松等已是郁郁葱葱,高耸入云。
章瑞亭是近代著名实业家,在天津经营恒记德军衣装、恒源帆布厂、北洋纱厂等企业,与张作霖关系密切,东北军的服装完全由恒记德承做。因为这层关系,张学良将军曾两次在章家楼借住,使这栋别墅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1929年7月,张学良第二次来北戴河,就借住在章瑞亭别墅里。此后,1930年的中原大战期间,张学良将军第二次入住此楼。因此,人们倒是忽略了别墅原来的主人,而习惯性地将这栋别墅称之为“张学良楼”。
1932年初夏,以英国李顿爵士为首的国联调查团要到东北调查“九•一八”事变的经过和战争责任。事前他们到北平会见张学良了解当时背景,并要求为调查团提供一个清净幽雅的地方,便于其调查报告书。张学良将军认为北戴河最合适,指定北宁铁路局局长高记毅等人组成“国联调查团海滨招待组”,专门安排国联调查团在北戴河的生活起居,这个招待组就设在章家楼。后来的调查报告书也是在此起草的。当然,在日本占领东北并炮制伪满洲国既成事实的情况下,这一“调查”毫无结果。
此后章家楼几易其主,后为曾任北戴河海滨自治公益会会长的殷桐所有。抗战胜利后,因殷曾在汪伪政府任职,此别墅被国民党政府按汉奸产没收。这栋楼1949年被人民政府接管,被中央办公厅接收后,编号为6号楼。
1954年,毛泽东同志来北戴河就下榻在章家楼,并在此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后来,李敏、李讷和毛远新随毛主席到北戴河时,也都在这栋楼住过。
再补充介绍一下章家楼的设计者奥地利人罗尔夫•盖苓。他出生在奥地利维也纳,参加过一战,被俘后关进俄罗斯远东监狱。1920年2月,盖苓取道满洲里来到中国,第一站就到了北戴河。当时北戴河开始开发海滨度假区,盖苓毛遂自荐,找到开发北戴河的总指挥、地方自治公益会会长朱启钤。盖苓对建筑的理解与感悟,打动了朱启钤,朱启钤把他留在身边,他几乎被任命为北戴河海滨的“总建筑师”,亲手设计了莲峰山钟楼、西山拱桥、海滨酒店,以及一大批欧式别墅小洋楼。作为欧式建筑设计家的盖苓,他把西方先进的设计理念带到了中国,与中国传统的建筑艺术融会贯通,形成多元化的艺术构思,产生了独特的美的效果。
三、张学良与赵四小姐情定北戴河
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在北戴河是第二次见面,但就是在这两人走到了一起,成就了一段千古传颂的佳话。
他们的初次相识是在天津。经过直奉二次大战,奉系取得了绝对胜利,天津成了东北军的势力范围。1927年春天,在天津大华饭店的舞会上,张学良初识了赵四小姐。赵四小姐名叫赵一荻,又名绮霞。她的父亲赵庆华在北洋政府中担任过交通次长。赵一荻在家排行第四,家里人叫她赵四,外边人都称她为赵四小姐。这位小姐外惠内秀,才华横溢。她与张学良在天津相识的时候,是以朋友的身份相互往来,但友谊迅速发展。
1929年7月,宣告东北易帜归顺南京政府的张学良到北平出席了有蒋介石、阎锡山参加的所谓“三巨头会议”。会后,张学良正要返回奉天时,夫人于凤至发来电报,告知幼子因病夭折。惊闻噩耗,张学良悲伤难于自拔。在这种情况下,副官们商议,为免触景生情,不如先去北戴河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张学良同意了这个安排,第二次来到北戴河。
随后不久,赵四小姐和她哥哥也来到了北戴河。张学良与赵四小姐这次在北戴河相会,使两人原已亲密的感情,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当时,赵四小姐下塌在毕琪饭店,与张学良住的章家楼很近。在北戴河期间,张学良经常到她下榻的饭店,每日游泳、打球,晚上则与佳人共舞,在那里过上了一段情意绵绵的时光。朱海北后来在《风云变幻的北戴河海滨》一文中讲到:“在这段时间里,学良将军生活得比较惬意,每日游泳、垂钓、跳舞、打球,寄情山水,并和赵四小姐得偕白首之约。”
两人的恋情公开后,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赵四小姐的父亲赵庆华勃然大怒,专门在报纸上发了一个启示,与赵四小姐正式脱离关系。 面对着来自家庭的巨大阻力,勇敢而又自信的赵四小姐并没有屈服,她不要名份,不怕责难,毅然抛开一切,与张学良订下了白首之约。张学良回到奉天不久,赵四小姐毅然离开天津出走奉天,与张学良结为生死相依、患难与共的伴侣,成为张学良的“这是我的姑娘”。这时,她刚17岁零4个月,自此两人风雨同舟七十多年。
“为什么才肯舍己?只有为了爱,才肯舍己。世人为了爱自己的国家和为他们所爱的人,才肯舍去他们的性命。” 许多年后,赵四小姐在《新生命》一文中这样写道,诠释了她和少帅对人情的豁达和对爱的忠贞。
四、张学良夫人于凤至北戴河骑驴被罚款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北戴河,道路不平,交通工具也不太完善,北戴河地方自治组织公益会出台规定严禁在海滨使用汽车、摩托车等交通工具,游客往来大多是骑驴或者肩舆。士女骑驴成为当时北戴河海滨的十大胜事之一,有诗这样描述“得得行来不用扶,倒骑侧坐弄娇躯”。
1929年夏天,张学良来到北戴河后不久,就将夫人于凤至也接至北戴河。于凤至与当时北戴河的时髦女子一样,骑着毛驴出行,有一天,她由西一路出来沿西海滩路东行,道路两旁风光旖旎,于凤至欣赏着如画美景竟忘了控缰,到第六桥时毛驴已走上人行道,当即被路警阻止,告知她违反了交通规则,应该被罚款。于凤至听了急忙下驴道歉,不但交了罚款,还掏出10个大洋奖励路警,夸奖他尽职尽责。这件事被《益世报》的记者碰上做了报道,登载于天津《益世报》上,成为北戴河及北平、天津一时盛传的佳话。
《尚书》里说:“箫韶九成,凤皇来仪。”从这件事中,于凤至的善良、谦恭、仁义可见一斑。作为张学良的原配夫人,于凤至在张学良的坎坷人生之中,一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1945年,于凤至赴美治病,哪知这一走,便是永别。半世流离,二人再未相见。于凤至去世后,张学良为她写挽联:“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后来,张学良携赵四小姐去她的墓前拜祭,听人讲起她生前情意,抚碑长叹:生平无憾事,唯负此一人。
五、张学良最后一次来北戴河
1930年8月,张学良第三次来到了北戴河,此时的北戴河虽说良辰美景未变,但政治气氛已是空前紧张,张学良的心也是阴云密布,难以开怀。
此时,中原大战已经拉开了帷幕。这次大战是以蒋介石集团为一方,反蒋的各种势力联合起来为另一方。大战伊始,双方在战场上犬牙交错,互有胜负,谁也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双方都清楚地知道,只有将东北军拉过来,才能有了取胜的把握。因此,各派纷纷派出代表团赶往沈阳,游说拉拢张学良。而张学良却没有轻易表态,他周旋于各派力量之间,实行“等距离外交”。 为了摆脱纠缠,张学良来到了北戴河。
这一次,张学良等人继续住在章家楼,赵四小姐从这时开始,作为张学良的贴身秘书和侍从小姐,住进了后面的附楼。这里警卫森严,在主楼前就建有一排营房。
这次到北戴河,张学良可没有像前两次那么悠闲。因为中原大战的各派听到风声,蒋、冯、阎等各派军阀也派出代表跟踪而至,他们当然都不会放过拉拢张学良的任何时机,接着,傅作义,汪精卫的代表也到了北戴河。一时间,海滨城内军政要人云集,各路势力粉墨登场,北戴河成为了各种政治力量角逐争斗的政治舞台。
而处在旋涡中的张学良在此时却显示出了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他在接受天津《大公报》记者采访时,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守我素志,至于图利之事,决不愿为。”他还劝各路军阀后退一步,与民休息,表示了自己不偏不倚、态度中立的立场。
在北戴河的日子里,外人看来,这位青年将军一直在打球、游泳,乐不思蜀。但是其实他在私下已经认真了解了中原战场的情况,根据各方的情况,对所有的军阀势力进行了认真的分析和思索,对东北军的未来与方向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经过一个月的思考和角逐,张学良同意东北军入关,武装调停内战的活动开始了。东北军一进入战势,即以摧枯拉朽之势加速了战局的变化,反蒋联盟土崩瓦解。10月9日,张学良在辽宁省政府大礼堂就任陆海空军副司令一职,几十天后,到南京出席中国国民党第三届四中全会,面对盛大的欢迎队伍和隆重的欢迎仪式,张学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侵略军占领了东北三省,张学良被迫率军撤入关内。后来,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逼蒋抗日,被长期监禁,就再也没有机会来北戴河了。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才重新获得了自由。2001年10月15日,一百零一岁高龄的张学良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睛。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张学良将军颇具传奇色彩,他以百岁的高龄,见证了中国百年战乱纷争、动荡发展的历史。
“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徐志摩在《北戴河海滨的幻想》中曾如此感慨北戴河。戴河如练,沿山脚蜿蜒入海,如诗如画、如歌如泣。在张学良跌宕起伏的一生当中,北戴河留给他的应该是最温馨最浪漫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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