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读《红楼梦》,最喜欢欣赏黛玉的绝代才情,叹息她的悲情人生。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读得次数多了,不能不说,黛玉的悲剧,也有她自己的问题。
黛玉从六七岁时进入贾府,到八十回结束时大约十五六岁,在这将近十年间,她只做了三件事:恋爱(包括宝钗争风吃醋)、生病和写诗(包括教香菱学诗)。贾府的危机四伏,大观园里的明争暗斗,只要跟她无关,跟她的爱情无关,她似乎都看不到,看到了也毫无触动感慨。
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忧伤情绪中。
她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是自己的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命运悲惨,总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一个,时常临风流泪,对月伤心。她写下的几乎每一首诗比如《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等都脱离不开这种忧伤悲戚的情绪,哪怕是诗社中的命题诗,无论是海棠还是菊花柳絮,她的基本格调都是缠绵悲戚,不必署名,让书中人和读者一望便知是出自“潇湘妃子”的笔下。
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摄影师有一千种黛玉。这组照片拍摄于乐昌九峰山
她只记得自己的不幸,只看到自己的痛苦,完全无视自己的幸运和幸福,比如她在贾府中享受着比别的小姐更优越的待遇。
贾府中的那些丫鬟不必说了,哪一个都有一把辛酸泪。就是大观园中的贵族小姐们,也都各有各的缺憾。迎春性格懦弱,毫无存在感,从上到下,几乎就是人尽可欺;探春有个粗俗愚蠢的生母赵姨娘,处处拉后腿;惜春身世复杂,极少有人关心过问她的生活心情;湘云也是父母双亡,在家时经常要做活到深夜,把每一次来贾府当做是度假,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宝钗哥哥不成器,小小年纪就得察言观色,处处讨别人喜欢,以帮助母亲分忧;邢岫烟家境贫寒、父母糟糕,香菱自幼被拐卖,受过非人虐待……没有哪一个女孩是完美的,她们各有各的不幸和痛苦,综合看来,林黛玉,真的算不上是最惨的。
她上有贾母的怜爱,享受跟宝玉相同的待遇,连迎春几个贾府正牌小姐都靠后了。中间有掌权的王熙凤的护持,下面还有宝玉的时刻关注维护,知道林妹妹吃燕窝,没等她开口,宝玉就主动去找贾母要来……这些别人享受不到的爱与关怀,黛玉都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觉得理所当然,不值得她开心感动。
相比之下,湘云就比她豁达得多,劝她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做此形象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这真是金玉良言,可惜黛玉根本听不进去。
她拒绝忘记自己的不幸遭遇(她好像已经享受这种自叹命运的痛苦了),长久地沉浸在忧伤情绪中。于是本来就不好的身体自是没什么起色,甚至越来越糟糕。连贾府的小厮们都知道,这林姑娘是“多病西施”风一吹就倒了。这样孱弱的身体让她在“宝二奶奶”的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没有哪个祖母、母亲愿意儿子娶个身体不好的媳妇的。
她时刻把命运不幸放在心中,挂在嘴边,把生活中遭遇的所有不如意(比如丫鬟闹情绪没给她开门,她立刻就想到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把对未来的所有惶恐(和宝玉爱情的前途),都简单的归咎于身世命运之中,除了跟宝玉怄气争吵之外,她从不肯自己稍微做点努力,让自己成长。既然爱宝玉,一心想要嫁给宝玉,就应该知道宝玉在家族中承担的责任和使命,然后尽可能成长,就像探春、宝钗那样,面对家族事务,多点思考,有份担当。
这样一个拒绝忘记不幸、不肯主动成长的林黛玉,即使未来如她所愿嫁给宝玉,也着实让人忧虑。作为宝二奶奶,仅仅风花雪月地写诗谈恋爱是不够的,她要当家理事,得管理欺软怕硬的丫鬟仆人,得打点亲眷之间的迎来送往,还得应付各路人的明枪暗箭,她这样的情绪,这样的身体,能担起这份沉重的担子吗?
这才是黛玉的致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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