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鼎革之际，天下大乱。

不少往日高谈阔论，肆意笔墨的文人学子，面对满清铁蹄，顷刻间，如惊弓之鸟，或降清廷，另求锦绣前程；或掷杯披发，佯作狂士，以掩惴惴之心；或隐山林，避迹乡居，以求万全……

一时间，天地倒悬，正气难寻。

而恰是此危难之时，一位不及弱冠的少年，却毅然与父兄高举反清复明的大旗，从此历经艰险，颠肺流离，却始终坚贞不渝。

他便是恽寿平。

恽寿平，江苏武进人。名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号南田。是明末清初的著名书画家，与“四王”、吴历并称“清初六家”，其开创的没骨花卉画风格，为“古人重开生面”，被誉为“常州画派”开山祖师。

相较于同时代的其他人，选择背弃气节，入仕新朝，山呼万岁，年纪轻轻的恽寿平虽是满腹经纶，富贵近于咫尺，却能舍身卫道，死守孤城，不惜身陷囹圄。而后，纵然可袭承清廷高位，却宁可落发为僧，也要恪守道义。

笔者私以为，不苛求名利，甘于清贫，穷且愈坚的恽寿平，此真名士也。

「1」世有独至之人，而后有独至之诗

恽寿平出生于书香门第，曾祖恽邵芳是明嘉靖进士，祖父恽应候为万历年间国子监监生。父亲恽日初则是崇祯六年贡生，大学问家刘世周的高足。

而恽寿平自小也是天资颖敏，史载其“父逊庵授之书，上口即能解义，八岁咏莲花成句，惊其塾师”。

如果江山没有易主，或许恽寿平的人生，大抵应是“进学，科举，仕宦”，而后终其一生。

可如果脱离这个充满着尖锐矛盾的时代，恽寿平却也很难成长为那个我们所熟悉的艺坛宗师大家。

此正如顾祖禹在《瓯香馆集》序中所言：“世有独至之人，而后有独至之诗。夫得于天者为性情，出于身者为行谊，存之为学识，发之为文章。”

「2」“毗陵六逸”之首

如今论及恽寿平，世人多赞其没骨花卉独特风格，为“常州画派”开山祖师。却不知，恽寿平对于“诗书画”都有非常深厚的造诣，堪为“南田三绝”。

有人曾言“南田诗笔绝佳，长歌尤美，不减梅村，特以画名掩耳。正如梅村以诗名，人不更知其能画也。”

顾炎武对其诗文也是极为推崇，称道“起文行身甚狷，文笔甚狂，其称诗自三百，五篇后离骚，学者读此可矣，汉晋下屏不视”。

笔者以为，恽寿平目睹社稷丘墟之惨烈，而且自身境遇也甚是坎坷，在抗清中，大哥恽桢战死，二哥恽桓失散，父亲也长时间失去了联系。这些时势变故，一直在猛烈冲击着恽寿平复杂的精神情感。

所以，他的诗文，被誉为“毗陵六逸”之首，若不仔细斟酌，实难察其一二。

「3」诗文手稿，渺乎不可得

此外，虽然恽寿平的诗文题跋颇多，然皆不署清廷年号，而以“天干地支”代替，文辞之中，也常见“遗民”之心，亡国之音。

当时满清朝廷为加强政权统治，文字狱本就屡见不鲜，因此，为免因言获罪，恽寿平的诗文，甚少传播。

而且恽寿平自身无立书著传之意，诗稿也是随手散佚，不自珍惜，连《瓯香馆集》都是后人汇编而成的。

所以后世能得见其流传的诗稿，就已经十分稀少，更不用说那些恽寿平亲手所写缘物寄情，感时伤怀的诗文手稿了。此正如邓之诚在《清诗纪事初编》中所记载:“其惊心而动魄者，渺乎不可得而遇也。”

「4」恽南田题画诗稿

所幸，此次中贸圣佳秋拍，所征集之《恽南田题画诗稿》，是恽氏的自题诗稿汇聚而成，可谓极为难得。

众所周知，恽寿平的画作稀有，而其书法作品更是少见。对比常州博物馆馆藏之“恽南田经管祠田手札”以叙事为主，“恽南田题画诗稿”则偏于抒情，二者皆随意而写，率性而书，却都有很高的欣赏价值与考据意义。

恽寿平《题画诗稿册》十五开

水墨纸本册页 6×6.5cm×15

中贸圣佳2018秋季拍卖

题签：

1、恽南田题画诗稿。辛巳秋日，王世涛题。

2、恽南田题画诗稿。辛巳秋日，王世涛题。钤印：世涛珍藏

3、恽南田题画诗。校石斋藏。钤印：汪恭真赏

收藏印：

壮弘鉴赏

题跋：

毗陵恽氏寿平，清初六大家之一，花卉画三百年来影响深远，脍炙三吴，传习南粤，流风遗韵，至今不替。所作诗格超逸书法雅正，画笔灵秀，人称三绝，海内宗之，开长洲一派。此册录题画诗廿余首，名贤手迹至堪宝爱。辛巳冬日，周士心拜观。

钤印：

周士心印、留余庐、吉祥

著录：

出版：《艺苑掇英》（第64期），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9月。

《艺苑掇英》（第64期）出版时，精品诸多，题画诗册以两版页面刊出，可见对此甚为重视。

说明：

1、此册录恽寿平题画诗手迹“题周立翁万点青莲图”、“题陈彬友采莲舟画扇”、“题子晋画月影池中绿萼梅”等廿余首，书写随意自然，至堪宝爱。

2、此册曾经王壮弘收藏。

其中既有《题周立翁万点青莲图》、《题子晋画月影池中绿萼梅》这样奉题同时代的画家画作的作品，又有咏颂《芙蓉》、《落花游鱼》的发兴之作，同时册未也有《秋海棠·眼儿媚》词稿一阙，说明此稿并不完全是诗稿。

这些内容除了可考证恽寿平和同时代画家的交游往来，同时对于恽寿平在诗艺方面的水平，也蕴含着巨大的文献价值。诗稿虽经后人剪裁重装，但可知诗稿原本的形质必定是不适合浏览，才会改装成册页形式，便于随时翻阅学习，其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这点并不奇怪，恽寿平的诗稿向来四处散佚，不自珍惜，又值文字狱盛行，所以流传下来的才会如此少见。

「5」名家递藏，鉴赏

恽寿平题画诗稿，曾经多位名家递藏，鉴赏。

汪恭，生卒不详，活跃于乾嘉年间，安徽休宁人，字恭寿，号竹坪、竹坪居士。侨居江苏常州，尝居吴门。妙音律，尤工行、楷，得梁同书、王文洽两家法，与程堂友善。山水虽泛滥各家，而于文氏一派尤为心契。高者追踪徵明，次亦与文水（文嘉）、五峯（文伯仁）并肩。旁及人物、花鸟，无一不佳。

王壮弘（1931～）：慈溪人，工书法师从许铁丰、沈尹默，精书画金石鉴定。

周士心（1923～）：苏州人，工书画毕业苏州美专，师从吴子深、张星阶，49年后迁居香港，1980年定居加拿大，历任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曾任教美国加州大学，现为温哥华画人艺术家协会会长，加拿大艺术顾问，江西八大研究学会名誉顾问等职。

王世涛，浙江宁波人，出生上海，后居香港。其舅舅俞叔渊为赵叔孺弟子，也为吴湖帆入室弟子，王世涛亦工山水花鸟。香港著名书画收藏家，与谢稚柳关系密切，且收藏谢氏作品极多极精。

尤其汪恭，笔者查阅相关资料，有《恽南田花卉汪竹坪临本》一书出版，可见其对于恽寿平诗画甚是推崇。同时，在汪恭的其他作品中，也可见其曾多次以“校石斋”为号，与题签相符。

汪恭个性鲜明，不随世俗，是新安画派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一生作画无数，其中以竹、石为最，盖因竹有节、有劲，石有骨、有坚。

所以，汪恭对于恽寿平的临摹，除了学习高超的诗画技艺外，更多的是对其高洁品格的钦佩与仰慕之情。

此外，诗稿中后记，明确提及“右为赠陈伯熊……行至毗陵，索诗因赠”，可知此稿收录缘由，而且从手稿书写之内容、行笔，应是分数次所写。

「6」恽寿平的精神世界

篇幅所限，笔者先以诗稿《题子晋画月影池中绿萼梅》为例，由点及面，浅窥恽寿平的精神世界。

诗云：

不是南威挣鬓时，美人春影夜窥池。

月中桂树今摇落，故翦罗浮带雪枝。

寒香疑向笛中催，瘦折蛟冰昨夜开。

恨杀春涛沉玉镜，绿衣偏伴素娥来。

“子晋”，即唐炗（1626-1690年），字于光，又字子晋，匹士，江苏常州人，擅绘荷花，与恽南田并称为“唐荷花”、“恽牡丹”。

其父唐宇昭是著名的东林党人、书法家孙慎行的门人，且其父与恽寿平为金石至交，并有合作作品《兰荪柏子图》。唐炗比恽寿平却还要大七岁，也与他为至交好友。

诗中“月中桂树”，即明月，寓意明朝。“今摇落”则是故国不再。“玉镜”再喻明月，亦是怀思故园。而“寒香”、“蛟冰”、“恨杀”等词，则是饱含悲愤。

恽寿平以强烈的民族意识，掩于诗文意境之中，一如其所咏唱之“绿萼梅”，强于抗争和坚贞高洁，又清傲高冷，不同流合污。

一唱数叹，惹人唏嘘不已。

此外，笔者查阅，诗稿中的部分诗词，在恽寿平遗存的画跋、诗抄中，也可寻踪迹。

如“点石移泉兴不穷，墨花能与碧云通，不须著屐寻山去，万壑千崖在此中。”，取白石翁之意，又不流于时俗。

又或者“白鹭起时知棹转，绿萍开处听歌来。”、“不向深溪迷洞隐，还依杨柳送游人。”，以此题画，顿生画境之高逸、洒脱。

再者，诗稿中仅“落花游鱼”，就收录多首，表达手法多样，却都可窥见其委婉衷肠，以及身世多舛。类似于此的诗句，在辽宁博物馆《落花游鱼图》或故宫南田画作上，可以见到。

诗词中，恽寿平赞美的景物花卉“菊花、海棠、芙蓉，荷花、莲花、梅花”等，除了他对美好的希冀外，更多的是借此抒发内心的淡泊、高洁与抗争的精神世界。

「7」结语

不同于恽寿平的没骨花卉，其诗文手稿，显然可以更直观窥见他内心的精神世界。尤其是《题子晋画月影池中绿萼梅》中，隐隐可见遗民心中的悲愤与高洁。而诗稿中《秋海棠》、《菊花秋红》两首，可以说是情至深处，落笔兴起，随意洒脱，妙不可言……

恽寿平曾言“笔墨本无情，不可使运用笔墨者无情。作画在摄情，不可使鉴画者不生情。”若是以此题于其所作之“没骨花卉”，自是相得益彰。

行笔至此，再观之《恽南田题画诗册》，“世有独至之人，而后有独至之诗”，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