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笛声里下扬州

苏唱街。

苏州与扬州,长江哺育的两个城市,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江北。明清时期,一个绿杨城郭,画船箫鼓;一个市肆繁盛,商旅如织。昆曲曾经沿着大运河的水,将两地相连。一名美丽的苏州女子,也曾循着笛声,一路往扬州去,追寻昆曲的踪迹。

醋库巷是苏州城里的一条小巷子,粉墙黛瓦,飞檐漏窗,颇有江南特色。如果回到清朝乾隆年间,你一定能在醋库巷里看到一位名叫陈芸的年轻女子,她爱穿素色衣裳,瘦不露骨,有一种娇弱动人的味道,人们喜欢叫她芸娘。

芸娘是清代文学家沈复之妻。沈复,字三白,清朝长洲人。在他的自传体散文《浮生六记》中,以夫妇生活为主线,记录了苏州、扬州所见所闻,其中不少与昆曲有关。

芸娘是沈三白舅舅家那边亲戚的女儿,二人同岁,13岁时订婚,18岁结婚。那时候,昆曲非常盛行,苏州的大街小巷萦绕着婉转的水磨调。有一次,芸娘的婆婆过生日,家里请了戏班,开头唱的是《白蛇传》中的《惨别》,许仙和白娘子生离死别的场景让芸娘肝肠寸断。后来,婆婆重新点了另外两出热闹的戏,芸娘这才高兴了起来。

芸娘对扬州的向往,不是一时兴起。婚后,有一次沈三白感叹:“可惜你是女子,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遍访名山大川。”芸娘脱口而出:“这有何难?等我两鬓斑白,虽不能和你远游五岳,但近处的虎丘、灵岩山、西湖、平山,都可以一起游玩。”这平山指的就是扬州。

后来,沈三白在扬州的衙署做代掌笔墨文书的工作。这年七八月间,沈三白接到了芸娘的来信,说是想来扬州看一看平山堂的胜景。于是,到了秋天,沈三白将芸娘接到了扬州。

芸娘到达扬州的时候,正是李斗撰写《扬州画舫录》的年代,从东关古渡码头上岸后,一路繁华,一路喧闹。酒楼和钱庄的店招,在秋风里摇曳。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的芬芳、香粉店的馥郁、大煮干丝的清香。清波荡漾的小秦淮河上,远远就能看到木质的吊桥,青砖黛瓦的城楼,显得那样古朴端庄。

大东门南边不远,就是两淮盐运使司,再往南就是苏唱街。这是一条普通的小巷,但是名字几百年前就有了。或许苏唱街那个时候还是一条无名小巷,只是因为操着吴侬软语的人多了,才有了现在的名称。

当时,苏州人到扬州去是为了传播昆曲,自己表演或教扬州小姑娘表演。昆曲兴盛之后,全国各地都把苏州昆曲看成最正宗的,明朝文学家徐渭就曾说苏州昆曲流丽悠远,最为荡人。

这天,我来到扬州,在苏唱街上寻找老郎堂。据说老郎神负责演戏艺人的事务,所以艺人们把老郎神请到这条街上,还建了祠堂,凡在扬州码头上演出的戏班,必须先到苏唱街老郎堂祀神挂牌,然后才可以正式演出。

想必那个时候老郎堂一定热闹非凡、闻名遐迩吧。可是,今天在苏唱街寻找梨园总局的痕迹也不大可能了。吴老爷子今年80岁,早在清朝他家就在这里,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小喜欢看戏,尤其喜欢扬州评话和京剧,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梨园总局和老郎堂的事。

尽管《浮生六记》里并没有芸娘在苏唱街观看昆曲演出的记录,但苏唱街距芸娘家并不远,想必沈三白去官府上班了,芸娘也曾去苏唱街上散步,聆听昆曲的笛声。

只可惜,到了扬州不久,芸娘就病逝了。芸娘去世后,沈三白借了钱,把芸娘葬在扬州郊外的蜀冈。《扬州画舫录》里记载,蜀冈山峰千回百转,非常陡峭,还有三级瀑布,丰水季节如同飞琼溅雪,汹涌澎湃。如今,这壮丽的景象,再也见不到了。

许多人都曾寻找过芸娘。林语堂1936年在苏州城里找过,冯其庸1986年在扬州郊外找过。这年初夏,在芸娘去世两个世纪后,笔者也从苏州来到扬州,寻找这位同乡女子的芳魂。

笔者在扬州火车站广场上叫了一辆出租车,但司机却不知道蜀冈的金桂山在哪里。我根据事先查找的资料,让这位小伙子往城西的邗江北路方向开。在一条马路东侧,一堵长长的围墙出现在面前,从围墙的豁口进去,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废墟,方圆足有一两公里。继续往废墟深处走,眼前出现了两块高出地面四五米的土墩,从这两个相距近百米的括弧形土墩上,可以在脑海里大致复原出金桂山的形状。

土墩的里面因为被取土,地面反而比外面更低。里面长满了芦苇、菜花、苋菜等。“权葬芸于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这是《浮生六记》里确凿的一句话,那么我现在已经站在芸娘的墓冢旁边了,或许,脚下的土地正是沈三白哭悼亡妻的地方吧。据说芸娘的墓是一块吉祥之地,重阳时节别的墓上的草都枯黄了,她的芳冢却郁郁葱葱,连看坟的人都说是好地方,地气旺。

金桂山如果还没有被挖掉,该是多么伟岸啊。据说,山脚下曾有个池塘,池水清澈,夏天长满荷叶,荷花的香气一直飘到附近的村庄里。

本文图片由刘建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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