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虎啸声

夜阑卧听虎啸声——阮班超虎画随笔

阮班超绘画的悲美情结,从浅层次阐释,乃是当下中国社会生态与体制生态的冲突。这种冲突在日益恶化中,影射出人们内心之中的浮躁及困惑,是画家潜意中社会责任感外露的表现。从深层次窥视,就要以老庄哲学中对“小国寡民”的理想之境来观照。虽然老子描绘了一幅没有战争、动荡、文化、技术的理想境界,但是这种理想只是一种设想,从没有在历史进程中出现过。所以画家以淡泊、超拔的隐逸情怀,寄情画笔,以虎的智美、和善,处无为之地而不争,露清净之心而隐匿于住家客房,视有人之境如无人之境,处无人之境而悲悯长存的情态,使画意之中凸显出无言之美及深刻的人文关怀。透过画面,画家心里的悲美情怀,流溢出老庄之学的隐逸淡泊,也是画家对人性的深刻洞悉。

画家虽然画的是虎,但是庄子的梦蝶之说,却是画家艺术审美上的大收获。因为在庄子的思想中,孰是蝶?孰是人?连他本人也无法分清。不是分不清,而是不愿意分清。不是不愿意分清,而是怕分清后身边的绮梦真的破灭。所以画家对虎的审美,即是对人的审美;对人的审美,即是对宇宙万物、自然生态悲悯情怀的写照。画家以虎直指人心,以虎俯察人性深处的正邪纠葛。于是画家在艺术上开启心智,对道家“无为”思想的认知使他的虎体现出人虎相融的审美语言;对儒家“有为”思想的认知,使画家的画笔直抵人性深处,以虎寓人,拟人化的表现出灵魂深处的郁勃、苍凉。因之,画家的虎表现的不是虎,而是庄子化蝶中灵魂的诗意化,是儒家有为思想中的悲悯情怀,是艺术中借虎言志的寓言之美,更是艺术审美中无言之美的一种深刻写照。画家的审美借助老庄、儒禅,缘物寄情,寄情写心,以虎的生态,肇始出人的生态。多少年以后,也许现在的人类会如今天的虎类一样,在恶劣的生态环境之下逐渐式微?

对魏晋野逸思想的认知,使画家对特立独行的嵇康有了诗意的描述。因而画家借虎言志的《叔夜广陵散》,就多了一份异样的情趣。画面中的悲怆,心灵深处的忧虑,使画家的审美,处无为而有为。在这里,无为是他的心,洞悉一切而不语;有为是他的笔,描述虎情而无言。画家在有为、无为的纠结中,用画笔写下愤懑,因郁勃而生的悲美情怀,使画家在观望人生、对待人生、结构人生之后,对雅俗有了深刻的辨析。因为纯真的美,不是来自宫廷,不是来自学院,不是来自社会,而是来自于原初情态下,混沌的性灵,即特立独行气质所造就的放浪不羁。

阮班超画出无形精神的骨,表现在虎眼上。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画的虎,眼睛尤为传神,犹如画龙点睛后有了生气,欲从纸面遁去。如此传神,一是画家对中国传统绘画传神论有着深刻认识,二是画家赖以修身的深厚学养,使他对人性的洞悉非常深入。画论有:“四体妍媸,本亡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相法也云:“察人观眼,阅人观神。”眼神眼神,是人之五脏之气相聚之处,人身之正气、邪气、恶气、煞气、善气、和气等皆由眼神发出。所以与人交往,欲知其人之正邪、善恶,观其眼、察其言,就能看出。如非大奸大恶之人,其善恶正邪之气,绝难掩饰。所以对人性深刻的洞悉,使画家对传神之道理解深刻,因而展现在他笔下的虎之神,具有了正气与和善的人之精神气质,更具有了健康美的色彩。对虎拟人化的表现,使画家的绘画,具有了写心的高级境界。

夜寐而梦虎,情痴而写情。老虎嚎啕哭求画家以画笔壮大族类,虽是画家梦中之情,然也说明画家因情生爱,因爱生痴。也是心灵潜意识对自然万物所生的悲悯情怀。世人爱虎,多如叶公好龙,而叶公好龙犹有行动,虽见真龙而痴怕,但在真龙未现前,有着宣传意义上的呼吁意识。然今世爱虎者,却很少有言说自己爱虎的,也鲜见以言行来呼吁的。即使周正龙嘴中的华南虎,也只是一个敛财升官的道具而已。因此虎悲呼!人欢呼!画皮揭穿,却也徒奈若何?

班超深厚的文化素养体现在他对古典文学深刻的理解与观照上。对传统文学的痴爱,使他能诗善文,他的一篇篇隽永的诗词,抒发出浓郁的人生况味。经常和他闲聊,他会整段整段地背诵出一些经典名著的精华篇章及一些有名的诗词歌赋。像他这样的年纪有着这么好的记忆力,使我自叹弗如。但是背过如果没有领会有什么用?而班超对文学的痴爱,不仅能背能诵,而且更能深刻地理解古典文学的意蕴,比如他对《水浒传》中宋江带李逵见李师师一段,对《白鹿原》黑娃加入共产党、白灵之死等等的理解,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深刻。他从大文化的视野和时代生态的背景中看待文学。于是对雅俗之辨析,对人性之理解有了新的认知。所以他绘画中诗意的追求和偏重于主观、动情于评骘的审美理念,使他有着怫郁慷慨的悲壮,也使他的心灵超越于世俗之外。

追溯阮班超的绘画风格,当从陈老莲的身上谈起。反思阮班超的工笔虎,更应该厘清他和冯大中的区别。陈洪绶在明末声名最盛,艺术成就最高。他出身名门望族,明亡后皈依为僧。他人物、花鸟、山水俱佳,虽然他的花鸟画也是工笔设色,但不同于传统中的黄筌风格,工笔中饱含着写意成分,也就是把笔描变为笔写,造型不是求真而是求意。而阮班超也是出身世家,他的祖上是西北军杨虎城麾下的一个军需官,清廉而富民族责任心,曾在临潼西泉办了一所启智学堂。班超博学多杂,绘画种类也是人物、花鸟、山水俱佳。他的工笔虎不同于工笔画的工笔细描,而在工中饱含着写的成分,背景也是用小写意来烘染,达到求意求趣的效果,这和陈洪绶的工笔花鸟几乎一脉相承。这反映了阮班超细腻中的逸气,也道出了阮班超细腻中的文人情怀。不同时代的两个画家以近乎相同的艺术手法,在绘画上求真、求趣、求逸,这传统的审美构成中国画家最基本的绘画元素。

而冯大中的工笔虎,却是真正的工笔,无论是勾勒撕毛还是背景设色,无论是求真求趣还是求意求精,他首先求的是真,勾勒撕毛,遍遍过手,敷色皴景,只求工细。所以他以“细而不腻,工而不匠”的表现形式,画出了老虎在苍茫天地间的人文情性。而阮班超的老虎,缺少了一份特别的细腻,多了一份静美之气。也正是少了这份特别的细腻,才有了他工笔虎求意求趣的人文特征,充满了逸气和古典的美。他的虎阳刚之中蕴阴柔,阴柔之中隐豪气,豪气之中含洒脱,从而构成阮班超的绘画语境。

2009年8月《文化中国丛书•阮班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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