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给叔祖母时,充和八个月大。
李张两家世代联姻。识修很欣赏陆英的为人,佩服她居然靠一己之力摆平五个婆婆,而且这五个婆婆全都是寡妇。可是,老是生女儿让陆英很烦恼,尤其是生下充和后,奶水不够,她经常在夜里哭泣。
识修自己不也是在这妯娌细软之间周旋过来的吗?她提出收养充和,帮陆英解决困难。陆英信任识修,也就答应了。
临走时,识修想找个先生算命。陆英没同意,只说,“命是她自己的,别人妨不到她。”
分离,告别意味着独自生活,它总会让你学会挫败、自卑、渺小和怀疑。
而这场命中注定的分离,却激发出了充和的敏感与天才。
是的,她是才女。
她是那种在隐忍、等待,期待,寻觅中成长起来的人。
她比姐姐们更敏感,而这种敏感在后来多年的动乱面前,不堪一击。有人说,她肯定会被打垮,她去美国是对的。
她的一生,不该在乱世中闯荡,只应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纯、坚决、深刻的活着。
用艺术和艺术的精神图腾,与整个世界分庭抗礼才是她的任务。
充和的叔祖母,名叫识修,来自另一个显赫的家族。
父亲李藴章,一生没做过官,一生平平凡凡。相比起胞兄李鸿章来说,他的生命宛若微尘。不过,鼎鼎大名的李鸿章却未因此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作废之人,他写家书,多数是给这位弟弟。哥哥主外,弟弟就管理家中琐事。
李藴章善读书,会持家,对教育非常在行。
叔祖母从小受教于各类老师,积累知识,思想独立。晚年,她还有每天早起吟诵一段古诗文的习惯。但她痴迷于佛法,李鸿章曾写信告诉她父亲,警惕她迷信。
充和在叔祖母这里,享受的是全方位浸泡式的教育。
她效仿父亲李藴章,给充和请了最好的老师,不行就立刻打发走,行就留下,重金赏赐,长期聘请。识修信佛,隔三差五就得跑一趟寺庙。家里又长期请了书法老师朱谟钦,双倍的薪金,够他养活一家老小,一教就是五年。
充和每天跟着薪资最贵的老师学书法,听家里的佣人说鬼故事,张家旧事。都是些遇到困难,誓死还击的故事,非常励志。
家里有固定的裁缝,账房、男女仆人。叔祖母还有固定的厨子,去哪都带着,尤其是出远门。
每天一大早,佣人们便忙碌起来,识修也欣欣然开始自己的事情。她忙完了,就去检查充和的功课,然后自己也说一段张家的家族野史。不过,识修最喜欢教的是“风物养生学”。菊花该怎么泡,才会让人吃了精神抖擞;玫瑰该如何烘干,才能保存最初的原香。
叔祖母这里有十三经、二十四史各种名著典籍。她对《史记》更是读得津津乐道。以至于,那几年新文化运动兴起,白话文也逐渐成为文学创作主流,充和一无所知。
张家人陆续离开合肥后,家里的书房总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流连其中。她不仅看了诗歌,还看了《西厢记》,《桃花扇》,其中的有些内容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龄,很成人化。可叔祖母觉得,她不一定能懂,放任自流了。
直到她回了苏州,接触到了昆曲,才发现以前喜欢的书都可以唱出来。
1921年秋,充和第一次知道她还有个母亲。祖母很伤心的告诉她:“你母亲,她是个好媳妇,再也没有她了!”
其实,一年前她就见过母亲的。家里人都说,生了她,那五个弟弟也就跟着来了。男孩们都是她带来的,她是个非常宝贵的人呀。
她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对她的死也没什么感觉。
(张元和与张充和)
后来家里多了继母和另一个弟弟,识修似乎觉得是时候让充和与张家亲姐妹们多联系联系了。于是,就经常带她辗转合肥与苏州之间生活。
几个姐姐觉得她非常可爱,又博学多识,别提有多喜欢,就连与弟弟的关系也很好。
可是弟弟年幼,姐姐们不是刚升入大学,就是结婚了。所以,她还是一个人。
识修还收养过一个男孩,但去世前,她修改了遗嘱,把土地划到了充和名下,把多份契据交到了她手里。或许识修觉得姐弟之间的情谊,并不能把她安稳度过一生。
给了充和物质的保障,她还觉得不够,她希望,充和能以一种高贵的信仰去生活。弥留之际,她让充和背《史记》给她听,直至断气。
母亲走了,叔祖母也走了,老师也去世了,再没有人让她背书,教她习字了。允和的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大病一场。
她重回张家时,已经是17岁少女了。
苏州的九如巷,是她的第二个家。
乐益女中,是她的第二重学识系统。
她正在尝试适应新式教育的节奏与气氛。
可是乐益女中太新潮了,很多东西在她看来,是嘈杂与喧嚣的。她习惯了一个人在书卷里徜徉,习惯一个人在自己的影子的踱步,安静清幽对她来说,与一日三餐一样必要。
她记得,跟着朱谟钦学书法时,她看到窗外有老鹰,于是跑出去看。如今她看到天上的“老鹰”,想要跑出去看,先生却一脸惊慌,急忙阻止她,告诉她那是飞机,是会丢炸弹的那种飞机。
二姐允和结婚后,她去北平参加了三姐兆和的婚礼。这次北平之旅让她萌生了考北大的念头。
婚礼之后,她便住在了北平,每天去北大旁听。考试是隔年夏天开始,她从九月就开始复习。考试只有四个科目,国文,历史,数学,英语。
前两门,她从小耳融目染,总觉得是连白痴都会的题目。后一门英语,她在乐益女中学过,后来到了上海也学过。至于数学嘛,她没学过,也不喜欢。
结果,她的国文满分,数学是零分。晚年她曾说,北大很奇怪的,他们什么人都收。
其实并不是如此。当时北大有规定,一门功课零分就不录取。只是遇上了她,才破了例。
考试委员会决定“包庇”张充和这个人才,逼迫批卷老师再找找,再看看,一定要挤出个一两分来。结果,还是零分。委员会想来想去,觉得不能因为数学错失了她,于就把她安排在中文系。当时的中文系主任是胡适。
录取后,她在北大上课,得空了就去清华找大弟宗和一起听昆曲课,要是还觉得无聊,就跑去兆和家听沈从文讲文物知识。
可是,大概与学校无缘吧,两年后,她病了。弟弟寰和说她得了肺结核,便退学回苏州修养。
生命中,第二次与主流隔离。
而这一次,她依然幸运。修养期间,她沉浸在昆曲中。因为姐姐元和与父亲的关系,教导她的全是昆曲名流。有北方旦角韩世昌,更有传字辈的名角沈传芷,张传芳。日久天长的学习,她也站上了舞台,小试身手。连沈从文都称赞她,“昆曲行当,应以张四小姐为首屈一指。”
她对昆曲爱不释手。在上海的舞台唱过,也在苏州拙政园唱过,英姿飒爽,引得无数人追捧。
诗人卞之琳就是其中一个。
1933年,卞之琳到沈从文家做客,充和正好也在。卞之琳被她周身的古典雅致迷住了,卞之琳这个人与沈从文一样,不敢当面说出自己的感受,写了很多信给张充和。充和却不以为然,在她眼里卞之琳的诗不算上乘,人也太嫩了点儿。
卞之琳无奈,只好挥笔写下了《断章》,永别了他的爱情。
那么,充和喜欢什么样的人?
早在重庆期间,章士钊赠了一首诗给张充和,把她比作蔡文姬。
蔡文姬懂诗书,通音律,其思想具有跨时代的高度。张充和一听这事就不高兴了,蔡文姬有才是有才,可是她被迫远嫁了匈奴,半生过着与匈奴为伴的日子,想想就难受。
(张充和与傅汉思)
多年后,她还真的嫁给了一位“胡人”傅汉思,承认了章士钊的笑话。
傅汉思出生于德国犹太知识分子家庭,舅舅与父亲都是西方古典文学的教授。二战前,一家人在美国定居,傅汉思在美国认识了胡适。战后,胡适邀请他来北大任教,此时的他已经结交了许多文人朋友,其中还包括季羡林。
1948年初春,傅汉思与沈从文相识。他听过很多人谈起这位小说家,言辞中都是赞许之词。经同事介绍,他亲自登门拜访。
无数次的来往中,沈从文都操着一口浓重的湘西土音与他说话,他听不太懂。兆和就在一旁帮着用普通话解释一遍。
当时,充和就住在三姐家。
有一次,沈从文的二儿子留意到这个胡人与充和似乎很要好,便脱口喊了一句,“四姨傅伯伯”。可断句断得不是时候,让人听不出来是说的“四姨,傅伯伯”还是“四姨父,伯伯”。家里人一听,也都默不作声,心里早就明白了。
三姐张兆和对傅汉思的印象是老实。家里情愫暗生,她也半推半就,顺水推舟了。
一家人经常在一起外出野餐,生日的时候就吃长寿面,其他时候就享受附近湖里的鱼获。
充和不满意卞之琳,对傅汉思倒是很满意,更何况连年战乱,年龄渐长,她很想尽快安顿下来。于是相识不到一年,她与傅汉思正式结婚。为了使婚礼在中美两国都合法,他们请来了牧师主持婚礼仪式,美国驻北平领事馆副领事证婚。参加婚礼的还有梅贻琦夫妇和朱光潜夫妇。
(张充和与傅汉思)
结婚时,张充和35岁。
一个月后,他们突然接到通知,立即撤离北平,前往美国。夫妇两赶忙收拾东西,匆匆地给三姐兆和回了一个电话,便登上飞机走了。
她本想着去去就回,没想到一去就耽搁了数十年。
刚开始在美国生活时,夫妇两与傅汉思的家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她不太会讲英语,而对方家庭是德国犹太人,也很少讲英语。很奇怪的是,交流起来却没什么障碍。充和在图书馆找到了工作,傅汉思本想在高校任职,可是文凭不够。
她对傅汉思说,“我做事吧,你再去读个中文的博士生。”充和毫不犹豫地卖掉了很多名贵藏品。更有一件是乾隆年间的墨宝,一个日本人肯出一万美元的高价购入,她便卖了。
十年后,傅汉思终于取得中文博士学位,而她也获得了整整八年图书馆工作的经历。
之后,夫妇两都在高校工作。同在耶鲁时,傅汉思教中国诗词,她教中国书法,课余时间传播昆曲艺术。
1954年,他们收养了两个洋孩子,一男一女,按照张家族谱,充和为他们取名以元和以谟。
八年的拮据生活一过,充和立刻转头回到自己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小世界里去。她每天练字,百岁有余,也每天练习三个小时。别人问起,她便说,“哦,是我的老师告诉我学习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后来,大姐来美国定居,对充和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两人或许经常相对而坐,谈起家事与往事。
如今,张大千画她的花卉小品与充和曲影,都成了往事。
卞之琳也成了往事的一种,他当年写下的: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最终成为最清婉动听的爱恋象征。
(张充和与傅汉思)
而后,孤独似乎还是没有放过充和。
2003年,傅汉思去世,相隔两月不到,大姐元和去世,国内的二姐与三姐也相继去世。
时间没有倒退,只是现实似乎有意照应过去。晚年的她再一次走进童年时的孤独中。
她该用什么东西来抵御这种纷至沓来的失去?如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只有书画这一双拐杖。
2004年,她回国,在苏州、北京办画展,之后又花费精力寻回了丢失多年的《仕女图》。
2015年,对“张家四姐妹”依旧热情依旧的摄制组们找到了她,为她录下一卷珍贵影像。她依然在回忆:
她说,我知道当年的数学是谁给我打的零分。是许宝騄。
他喊她,“充和!”她答,“干嘛!”
一生挚爱昆曲的数学家许宝騄笑嘻嘻地说,“当年的数学就是我给你打的零分!”
许宝騄此话一出,充和也不示弱,“好啊,你不打自招了!”
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距离似乎没那么远,他们年龄差不多大,亦师亦友,友更多一些。
最后的影像里,她谈吐风趣、为人文雅,虽老迈却可爱。
影像2015年出,她同年去世。
自此,张家四姐妹成为传奇,她们的声音遁入书本之中,隐没于珍贵的影像记录中。
她们的故事或许永不结束,而那个时代早已碎裂成冰,再不复现。
作者:香蕉鱼(周冲工作室撰稿作者)沈从文昆曲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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