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力:中国古人都不愿意受外族统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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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世纪,南宋将领岳飞面对自己国家的北部领土落入女真人之手的严峻局面,在一首中国人都知道的词里写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比岳飞稍晚,一个出使金国的南宋使臣范成大,描写他在宋朝故都开封城的地标“州桥”遇见当地百姓的情景说:“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问使者,几时真有六军(天子统领的军队)来?”

推翻蒙元王朝的朱元璋,曾用这个口号来动员反元:“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在此之前,他还说过:“

此种意识也同样生动地反映在南宋士人不甘接受金统治华北的事实的议论中:“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

这些只是很多类似例证中之最广为人知者。因此,若问中国古人有没有不愿意受外族统治的意识,答案是“有”。但这其实不止是一个简单的有无问题。所以需要对这种意识作以下四点更深入的说明。

第一,这种意识反映出对不同人群间文化差异的鲜明而强烈的意识,如“左衽” “冠冕”。

第二,被明确感知的,还不止是文化差异,而已经从文化差异被提升为一种族群的、即对是否出于共同血统的认知与区别。在这里,“夷狄”指的就是与汉人不相同的族群。

李良嗣言:“良嗣族本汉人,素居燕京。自远祖以来,悉登仕路。虽食禄北朝(此指辽朝),不绝如线。然未尝少忘遗风,欲褫左衽,而莫遂其志。……良嗣虽愚憨无知,度其事势,辽国必亡。……欲举家贪生,南归圣域。”

可是第三,上述族群意识并不必然地带有排斥非汉族群之政治统治的意思。“辽国必亡”(辽亡当时还没有成为事实,但说话的人认为已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是李良嗣之所以愿意归顺宋朝的前提。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辽将亡之时,燕人投奔宋境者,皆以“契丹无主,愿归土朝廷”为言。以君臣关系为标志的政治认同,可以超越对于不同人群间文化差异的意识,超越对每个人群所特有的只存在于本人群之中的共同血统观念,也就是对不同人群的族裔认同之间所存在的差异意识。

第四,传统社会中那些从表面看来很像近现代民族主义诉求的种种表述,至多只能称作是某种“伴生性的原民族主义”(associated proto-nationalism)主张。它实际上是在“两国相争,各为其主”的政治斗争,尤其是在征服战争时,作为国家主义或者“爱国主义”的动员手段而被加以利用的一种意识。它依附于“两国相争”的特定历史形势,因此也往往熄灭于“两国相争”了结之时。

实际上,传统“帝国”一般都是多民族的。在传统中国,每当建立一个新王朝,都要“易服色、颁正朔、改年号”。这表明它们确实需要向大众呈现能证明自己获得“正统”的合法性依据,但它与统治人群与被统治人群在族属上是否相同基本无关。处在蒙元初期的汉人主张“能行中国之法,即为中国之主”,就说

现在我还要举一个最为人所知、但又很少为人详知的例证,也就是被很多人误认为是代表了传统时期中国民族主义典型立场的文天祥的例子,来说明“伴生性原民族主义”与近现代民族主义之间的重大区别。

公历1279年3月19日,盘踞在广州湾海面之上的厓山岛(今已成陆)内的南宋流亡小朝廷,受到元军的总攻击。当时这个岛“方圆八十一里”,上面聚集了二十万军民。战争只持续了一天,宋军全线溃败。

文官首脑陆秀夫仗剑驱迫妻子跳海自尽,他自己登上小皇帝的舟船,对宋朝末代天子说:“太皇太后在杭州投降,已经受尽欺侮。陛下绝不应再受这样的屈辱。”接着他将小皇帝绑在背上,一起投水而死。后宫百官从死者以万计。七日后,尸浮海上达十万余具。南宋结束。

厓山战前已经被俘的文天祥,这时被押解在元军舰队中,亲眼目睹了自己国家的灭亡。他写诗说:“

早在这之前,他已经下定“一死之外,无可为者”的必死决心。他描写自己的心志说:“虽刀锯在前,应含笑入地耳。”战事结束后,他随班师的元军被带到元朝的首都北京。在那里,他经受了一轮又一轮的劝降攻势,但始终没有妥协。1283年,元统治者几经权衡,勉强下决心处死文天祥。他在刑场上写了两首诗,之后英勇就义。

文天祥之死是宋朝历史上最感人的一幕,他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道德英雄之一。连蒙古人也承认:“赵家三百年天下,只有这一个官人。”但现代人对他究竟为什么而死,很容易会产生某种时代倒错的误解。

云顶石城,川西地区宋蒙战争遗址,南宋军民戍守于此抗蒙15年。

文天祥死在南宋最后灭亡的四五年之后。这在当时就引起过一些人的怀疑:“

人们希望他“死国”的心情看来十分迫切。甚至在他从广州被押解北上的时候,就有人怀疑他不敢以身殉国,所以沿途散发传单,“遂作生祭丞相文”。写祭文的人想让文天祥看见把他当做已死之人来祭拜的文章,“以速丞相之死”,也就是催促他快快自杀。

人们的怀疑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文天祥被捕后三四年不死,他确实在等待。他自己说:“当仓皇时,仰药不济,身落人手,生死竟不自由。及至朔庭,抗词决命。乃留连幽囚,旷阅年岁。孟子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如此而已。”其中第一句说的是他曾经试图自杀而没有成功的事情。无论如何,按他引用的孟子的话,他确实在等。

那么在等什么呢?

他本人曾对一个前来劝降的从前同事说:“傥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无论这个主意是否始出于前去劝降的王积翁等人,文天祥本人至少是认可此种安排的。这里提及的虽是以道士、也就是以“方外之士”的身份回到故乡去,但中国的“方外之士”哪有不拜朝廷君主的?所以他的真正意思是,

因此,如果元朝能把他当作一个平民放归乡里,这就是文天祥完全可以同意的一种安排。他在等,也包括在等待这样一种可能性。但元朝没有给他这一选项。元朝给他的选择,始终只有两项:在元朝做官(忽必烈认为从南宋入元的人当中,能做他的宰相的,只有文天祥);或者被处死。要他在元朝做官,这是文天祥万万不能同意的。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文天祥毅然选择了后者。

文天祥之死,并不是出于今天许多人以为他之所以要死的那种民族主义立场。现在我们提到他,不是要批评他为什么没有表现出今天人们希望从他身上看到的那种民族主义立场,而是在充分肯定他的伟大的同时还想强调,我们不应该把他原来没有的那种意识硬塞在他的脑子里,然后再装模作样地去歌颂一个虚假的文天祥。我们应当做的,是认真倾听文天祥,仔细听一听他关于自己为什么要死到底说了些什么。

文天祥的这种立场,在当时乃是相当普遍的。另一个例子是谢枋得。

谢枋得参加过宋亡前的抗元武装行动,失败后流落民间,靠替人算卦、开医方度日。南宋灭亡后,元朝皇帝派一个使臣访问南宋旧土,去“寻好秀才”,即寻访可以为元政府所用的有才能的士人。被使臣列入“好秀才”名单的有约三十人,而以谢枋得为首。

使臣一定是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谢枋得,因此后者写了一封信作答复,里面说:“大元制世,民物一新。

元朝被明朝推翻后,也出现了为拒绝在新朝做官而被迫自杀的人。其中有一个人叫王翰,为躲避新朝廷的任命,藏身乡里将近十年。但他还是被寻获了,只好用自杀来拒绝明朝委派的官职。他死前写了一首绝命诗说:“昔在潮阳我欲死,宗嗣如丝我无子。

王翰是西夏党项人的后裔,但他已经完全汉化了。元亡时,他原想自杀,但当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还没有留下后人,如果就这样死去,就会由于无后而背上不孝的罪名。十年后明朝的地方官找到他,要他出来做官。这时他已有了三个儿子。所以他把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好友照看,自己为抗拒明朝强迫他做官而毅然自裁。

他的这些行为和理念,全出于汉文化的忠、孝那一套,足以说明他自己认可的,已是汉家人物的身份。像王翰这样的元遗民,今日尚可查考的,少说也有数十名。比见于《宋遗民录》收录的人数要多得多。

元亡之后,居然还有人为拒绝在明朝做官而自杀,这可能让现代的人们更不容易理解。蒙古人对汉地社会的统治被推翻,对汉人来说这不意味着“华夏重光”吗?为什么还会有汉人为忠于元朝而自杀呢?可见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出于现代人理念中的民族主义立场。

文天祥、谢枋得、王翰这些人所表达的,是一种“遗民”立场。

遗民身份并不妨碍具有这种身份的人在新王朝统治下当一名普通老百姓。而且这种身份及身而止,不遗传给后辈;换句话说,遗民的儿子以及更小的后辈人完全可以接受新朝的任命。文天祥的儿子事实上就接受了元朝的官职。他不属于遗民,因此他并不受只针对遗民的道德约束。

对于遗民的这种道德约束,成熟于宋代。在文天祥的境遇之中,这就是儒家道德对他的全部要求。他做到了这个要求,因此成为伟大的道德英雄,已经伟大得无可挑剔。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他具有当时根本不存在的民族主义立场。这是对古人的苛求。而把他作为一个具有民族主义思想色彩的人来加以描写,看来像是在拔高文天祥,实际上却是对他真实形象的歪曲和侮辱。

节选自《文汇报》2015年10月09日

原题为姚大力:《中国历史上的族群和国家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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