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柏拉图病了”

全部哲学中最感人的篇章莫过于柏拉图的《斐多篇》。这篇对话说的是苏格拉底的最后一个下午,当时他的朋友们已得知德洛 斯岛的船已到,苏格拉底那天将饮毒芹而死。苏格拉底在监狱里接见他们,他明知即将被处决。他接见了所有的朋友,只缺少一人。 这里,我们读到了正如马克斯,布罗德指出的那样,柏拉图生平著作中写下的最激动人心的一句话。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我相 信,柏拉图病了。"布罗德指出,这是柏拉图在他洋洋洒洒的长篇 对话里惟一一处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总之,这给了我们一种不确定 的感觉:这伟大时刻,他是否亲自在场。据推测,柏拉图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更加超脱,似乎在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苏格拉底在他生前最后一个下午说了些什么,但我很希望他说过这些话。"或者说:"我可以想像他说过这些话。"

我认为,柏拉图掌握了说话的最佳文学美感:"我相信,柏拉图病了。"接着,提出了令人赞叹的请求,也许这是对话中最精彩的部分。朋友们进来了,苏格拉底坐在床上,他的脚镣已被取下;他抚摸了一下膝盖,感到去掉枷锁后如释重负的偷快,他说:"真奇怪。 枷锁压在身上是一种痛苦。现在我感到轻松,因为我身上的枷锁已解除。愉快和痛苦并肩而行,是一对孪生兄弟。"

多么了不起呀!在那样的时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里,不说死到临头,而在思考偷快与痛苦不可分割。这是在柏拉图的著作中找得到的最激动人心的一次请求。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大无畏的人,一个死到临头而不言死之将至的人。

后来据说那天他是被迫饮服毒药的,接着就发表了那篇对我们来说有点变了样的演说,他在演说中大谈两种存在:两种实体,即灵魂和肉体。苏格拉底说,失去了肉体,精神实体〈灵魂)能活得更好,肉体只是个障碍而已。他想到了那个理论一一那个理论在古代很普遍一我们都受到肉体的囚禁。

这里,我要提到英国伟大诗人布魯克的一句诗是极好的诗句,但也许是蹩脚的哲学一他说道:"在这里,在死亡之后,我们因失去双手而仍将触摸,因双目失明而仍将观看。"这是一首好诗,但我不知道作为哲学好到什么程度。古斯塔夫,斯皮勒在他 杰出的心理学专著中说,如果我们想到肉体的其他不幸,如伤残、脑外伤,别指望会给灵魂带来什么好处。没有理由设想,肉体的灾难会给灵魂带来好处。然而,相信灵魂和肉体两种现实的苏格拉底辩解说,脱离了肉体的灵魂仍能进行思考。

这使我们想起了德谟克利特的神话。据说,他为了思考,在花园里挖掉了自己的眼睛,以免外界分散他的注意力。当然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但很动听。这是说,有这么一个人,他把肉眼所见的世界一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我是看不见了一一看成是影响他凝思的障碍,挖掉了眼睛才能继续静思。

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些灵魂与肉体的观念是值得怀疑的。我们不妨简要地回顾一下哲学史。洛克说,惟一存在的东西是领悟和感觉、记忆和对这些感觉的领悟;又说物质是存在的,五官给我们提供了物质的信息。后来,贝克莱认为,物质是感觉的组合,感觉离开了对事物的领悟是不可想像的。红色是什么?红色取决于我们 的眼睛,我们的眼睛也是感觉的组合。接着来了个休谟,他驳斥这两种假设,否认灵魂和肉体。灵魂不是某种感觉是什么?物质不是某种感觉是什么?如果世界上取消了名词,就只剰下动词了。正如休谟所说,我们不应该说"我想",因为"我"是主语;应该说 "想",如同我们说"下雨"一样。在这两个动词里,只有动作,没有主语。当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时,也许应该这么说:有所思考,或正在思考,因为"我"本来就存在,我们没有权利去假设 "我"的存在。也许应该说:"思故在"。

值得指出的是,苏格拉底那天下午同他的朋友们讨论时,他不愿意忧伤地诀别。他赶走了妻子和儿女,还想赶走一位哭哭啼啼的朋友,他想镇定自若地交谈;简而言之,他想继续交谈,继续思考。个人死亡没有影响他这样做。他的工作、他的习惯与众不同:讨论问题,用不同的方式讨论问题。

他为什么要喝毒芹呢?没有任何理由。

他讲了些有趣的事情:"奥尔费奥本来应该转化成夜莺;当过统帅的阿伽门农应转化成雄麾;尤利西斯很奇怪地转化为一个最卑贱、最无知的人。"苏格拉底滔滔不绝地讲着。死神打断了他的讲话。蓝色的死神从他的双脚上升到全身。他巳服过毒芹。他告诉了他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建议他求助于阿斯克勒庇俄斯,向他献上一只公鸡。意思是说,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能使人起死回生。 "我欠了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他已救过我的命了,但我还是要去死。"这就是说,他否定了自己过去说过的话:他认为他要亲自去死。

佛教徒认为,我们都经历过无穷数的生命,无限数意义上的无穷,严格的字面意义上的无穷,一个无始无终的数目,这有点像康 托尔现代数学中的超限数。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个无限时间的中心一任何时候都是中心。现在我们正在交谈,你们在思考我讲的话,你们或是赞同或是拒绝接受我讲的话。

转世提供了我们这一可能性:灵魂可能由一个躯体转世到另 一躯体,转化为人类,转化为植物。我们读过阿格里亨托的那首诗,读过约翰·多恩的那首诗《灵魂的进程》,多恩是稍晚于莎士比亚的诗人。多恩开宗明义说道:"我歌唱无限灵魂的进程。"这个灵魂将从一个身体转到另一身体。他提出他要写一本书,这本书超过《圣经》,将比所有的书都好。他的计划雄心勃勃,虽然没有写完,但留下了非常漂亮的诗句。诗的开篇说,有个灵魂依附在苹果上,

准确地说是依附在亚当的禁果上。接着又依附在夏娃的肚子里,并孕育了该隐,后来又从一个躯体转到另一个艇体,每一节诗转换一个身体(其中一节说将依附到英国的伊丽莎白身上),他故意不把诗篇写完,因为多恩认为灵魂是千古不朽地从一个躯体转到另一躯体。多恩在他的一篇序言中援引了一些精彩的原话,他提到了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关于灵魂转世的学说。他提到了两大来源,一个是毕达哥拉斯"一个是灵魂转世,这后者苏格拉底曾用来当作他的最后论据。

(本文节选自 博尔赫斯 《自述·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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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张金磊柏拉图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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