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争光中篇小说经典:对一个符驮村人的部分追忆(一)

所以要有声明:我写这篇文字,完全是因为犯贱,我愿意承担犯贱之责。还有,我犯贱是因为钟红明肖元敏的鼓动。她俩是一伙的,在上海,巨鹿路675号。

一、声明

我从来没想追忆过谁。这么说似乎有些不确,因为我有时候冷不丁也会追忆起某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我从未想过以文字的方式追忆某个人。现在要作的这一篇文字,完全是因为钟红明和肖元敏。那还是在两年前,我的心脏正罩在手术后的阴影里,睁开眼疑神,闭上眼疑鬼,说白了就是怕死。我已经相信,人会像忽儿想做一件事情一样忽儿死去的。“这怎么行呢?”我的一位朋友说。他很为我担忧,就拉我出门游玩,就游玩到了上海,就见到了她们。她们请我喝茶,当然也聊天,就聊到了符驮村。她们是知道符驮村的。符驮村怎么样了?这就聊到了他,我现在要追忆的这个人。我一二三四五地给她们说了他的几样事故。她们显得很有兴味,一人一句,以为可以作成一篇小说。我作过小说,她们看过的,都说过好话。

“写吧写啊。”钟红明说。

“能写好能写好的。”肖元敏说。

我就有些忘乎所以了。

我在两种时候容易忘乎所以,一种是喝酒的时候,再就是听到好话的时候。那天是喝茶,没有喝酒,这倒不在她们作为地主的吝啬,而在我的胃。我的胃早就不接受酒精,见酒就让我疼。我是怕疼的,就不喝酒了。但我并没有戒听好话,据我多年的经验,好话不仅不伤身而且养心。她们像劝酒一样,一人一句,我的血脉就旺了起来,以为我真像她们说的那样,不但能写,也“能写好的”。

就说:写吧写吧。

就说:写好写好。

还说了:一定一定。

但终于没有就写。也不妨说说原因,那就是,我在将写未写的时候,又不情愿作小说了。

其一,小说是闲人的差事。我过去是闲人,当然可以作小说,现在固然还是闲人,却带着病了。会不会病及小说呢?

其二,小说不仅是闲人的差事。比如,已经被故的萨达姆·候赛因,就作总统也作小说。也有闲人作小说而变为忙人的,比如做官或做教授学者,变而为忙人后不再作小说或兼作小说。也有作小说不作官不作教授而来钱的,也无须做官做学者教授。我作小说是什么都不来的。如果说我不眼馋前两类的话,但作小说不来钱实在给了我不小的刺激。不来钱是无法继续作闲人的,作不了闲人,在我,也就没法继续作小说。前景如此明了,何必要作钟红明肖元敏以为“可以”的这一篇呢?可见,我的不情愿作,也不单是怕“病及小说”,也有实惠的一面。

该不作了吧?却偏偏要作了,正应了一句俗话:人都有犯贱的时候。

但不愿是小说。

但又愿意看它的人作小说看。

我没有能力完全真实地描述一个人或一件事,也从来不相信别人能。就因有这一点,我不相信任何书写的或口述的历史。我把所有书写的和口舌上的人事都以小说对待。对我的这一篇非驴不马的文字,我愿看见的人也和我一样的态度。

如果是符驮村的人呢?如果是我要追忆的这个人的亲人呢?看出了不舒服呢?要找我的麻烦呢?打官司呢?

奉天县曾经流传过一个所谓讲哲学的段子,也许至今还在流传。学问家的说法是: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不按规律办事要受惩罚的。到了老百姓的嘴里,说出来就是:世界是个东西;东西是动弹的;动弹是有路数的;不按路数办事要挨戳的。两样的说法,一样的意思:为人办事要守规矩,当然也包括作文。

我又是怕挨戳的。

或说,怕挨戳就守规矩“按路数动弹”呗。不。以我的经见,即使按路数动弹也要挨戳的事是常有的。

所以要有声明:

我写这篇文字,完全是因为犯贱,我愿意承担犯贱之责。还有,我犯贱是因为钟红明肖元敏的鼓动。她俩是一伙的,在上海,巨鹿路675号。

二、题解

或说,以题目看,不晦涩也不复杂,题解不仅多余,专列一节,更有故弄玄虚之嫌。其实不然。世事和人事难说者居多,有些看似复杂的,却往往简单,看似简单的,却偏偏复杂。就我这一篇的题目,晦涩倒不晦涩,但说简单,可就有些绝对,是简单也有些复杂的。比如“追忆”,不就是要说一个死人的事么?是的,他已是死去的人,所以用“追忆”,但何以是“部分”呢?或说,没有人有本事把一个人的经世之事全部写出,这当然也说得通。但我的“部分”,不是因为没有必要,而是因为缺失太多。比如,他是做官的,他何以当官?如何当官?尤其是现在,尤其在现在的中国,仅这一面,就可以有许多追忆的好料。但是,很可惜,我对他的这一面,却偏偏所知极少,只记着他的几句“椅论”和“狗论”,还是听别人转述的,可靠性有几多,我不敢肯定,但既然说到了,加个塞写在下边,权作存疑。

“椅论”诞生于他在咸阳做官的时候。据说,一位朋友去他的办公室看他,做官自然是很忙的,也就自然不免要在办公室接见某个朋友。朋友看他,也不免看他做官的办公室。做官的办公室自然不免有烟酒,有西洋参,有的自然还有许多。也有桌子,有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只有他和抽屉知道,朋友即使不免想看,却不免不好意思要看。但只看见的,已足以让朋友赞叹了:

“这多啊……”

“噢噢。”

也不免有来汇报工作的,进门时一样地弯腰,脸上一样地带着一样的笑,以至于要让朋友相信,笑是可以和做砖瓦一样用模子做的。朋友又一次赞叹了:

“啊啊,真是的,你看……”

这一回他没“噢噢”。他笑了一下。然后,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发表了他的“椅论”。

“你以为他们是对我啊?”他说。

“不是的。”他把他刚才还坐着的椅子拉出来。

“是对着它的。”他说。

“不会吧?椅子在桌子背后的。”朋友说。

他摇着头,换了另一种笑,说:“谁坐这把椅子,他们就对谁笑。”

又说:“几年前,我也对它笑过。”

又说:“明天换个人来,他们同样那么笑。”

“噢噢。”朋友似乎听明白了。也许并不明白,因为“噢”完了,并没合上嘴,依然张着。

他拍拍朋友的肩膀,给朋友提了几条烟。

“别这么张嘴,拿去抽吧。只是,”他说,“别羡慕我这号人。”

然后,就到了西安,坐了另一把椅子。以做官论,自然是升了的。

却偏偏发表了他的“狗论”。当然也是私下发表,对另一个朋友。写成文字就是:

“做官不是人事,是狗事。对上,你是狗;对下,你和狗。”

凭他的“两论”,我完全可以猜测,他的做官,一定有过许多纠缠和事故,但我说过了,我不愿我的这一篇是小说,不能用猜测和臆想来敷衍。他这一面的纠缠和事故,在我不知的领域。符驮村的人也不知晓。他的妻子和儿子也未必知晓。没办法,只能缺失。只能是“部分”。

这就剩下“符驮村人”了。我所说的复杂正在这里。为了这篇文字,我专门回过一趟符驮村,也去西安找过他的妻子和儿子。

“不是。符驮村不认这个人。”这是符驮人的一种说法。

或者干脆说:“符驮村没这个人。”

“符驮村人不做符驮人的事,算什么符驮村人!”

他们翻腾出许多事故,以支持他们的“不认”和“没这个人”。可是——

是不认,还是没有?

是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不认”就可以是“没有”么?

若以国家可以开除一个人的国籍比照,“不认”也就可以是“没有”。但国家有开除一个人国籍的权力,符驮村人有么?

若以国家权力来自人民比照,符驮村人就该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不认,他也就不是符驮村人,可以是“没有”。

若以人民不能直接行使权力而必须通过政权来比照的话,符驮村并未举行过表决,村委会也没有发表过类似的通告,他们的“不认”和“没有”是不能算数的。

何况,还有另一种说法在:

“敢说不是!他狗日的敢说不是!”

支持这种说法的依据很朴素,也很直白:

“他狗日的是符驮村的水土和五谷造出来的!”

这是说,符驮村的水土和五谷滋养了他爸他妈,然后才会有他,和狗没有关系。拉扯上狗纯属感情用事。

“他狗日的也是符驮村的水土和五谷养大的,养了他二十多年!”

这是说他的成长。

他生于符驮村,长于符驮村,二十多年后才离开符驮村,不认是可以不认的,但说“没有”,就和提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拉扯上狗一样,也属于感情用事。

还有他妻子:

“符驮村?符驮村是谁?”

还有他儿子:

“别提符驮村。别提。”

但我不能感情用事。我是以人事档案中的籍贯为准的。

我一直很讨厌人事档案,也曾经和几个同事在一间地下室里整理过所在单位的人事档案,这一次的经历使我对人事档案的讨厌升级为厌恶。我厌恶里边的许多栏目,更厌恶里边的五花八门的材料,比如学习心得,比如审问一样的谈话记录,可比如的还有许多。但现在,在我要写这篇追忆文字的时候,我以为人事档案里的“籍贯”还是必需的,而且以为,一个人的籍贯是无法被开除的。

他的人事档案凡有籍贯一栏的,填写的都是奉天县符驮村。

三、一筐好话

符驮村人的感情用事,不能把他推离开符驮村,他妻子和儿子的感情用事,也不能把他拔离开符驮村,反倒从另一面坐实了他和符驮村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生与死的纠缠。这不是我的推测,我有过去知道的一些事故作证据,也有后来搜罗到的许多事故作证据。

但这样的纠缠,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就明了的。或者说,纠缠是已经纠缠上了,却彼此并不感到在纠缠。

比如他的出生。以科学的说法,那当然也是一个奇迹。别的不论,单就那多少亿个活蹦乱跳的精子,都在冲撞,都在努力,最终穿破卵子的怎么偏是这一个呢?如果是另一个,就该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生命,另一个人了。这么想下去,是真要让人惊叹,也要让人骇怕的。

符驮村的人不会这么想,也不以为是什么奇迹。娶婆娘就要同房,就要做那样的事,要舒坦,也要生娃,天经地义。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件事,分阶段各挑一句,就是这样的:

“某某给婆娘弄上了。”

“肚子腆起来了。”

“快了。”

“生了。”

如此而已,和符驮村所有人的出生并不两样。

然后一天天长大。

看上去,符驮村的人像林子里的树一样,一棵一棵的,有的挨得近一些,有的离得远一些,但大致都是各长各的,各过各的日子。但大致也要打招呼或不打招呼,发生碰磕或不发生碰磕。他和来娃就碰磕过。

八岁的他和来娃提着小镢头去城壕里挖树根,挖着挖着就发生了口角。

来娃说:“你到别处挖去。”

他说:“别处没树根。”

“别处去。”

“不去。”

然后动了手脚。来娃比他壮大,压倒了他,左右连续一阵耳光,让他叫爷。

“叫爷!”

他不吭声。

又一阵耳光。

“叫爷叫爷叫爷!”来娃说。

他咬牙坚持着,不叫,也不动。

也许来娃以为他服输了,也许来娃感到累了,便松开他,提着笼子要走,或许已经走了,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抡起手里的小镢头,照准来娃的小腿肚砍过去。

这是来娃没想到的。来娃没觉得疼,以为挨了踢,回头看他,或许想着再一次压倒他。

但血流出来了,也终于感到疼了。来娃捂着流血的小腿肚坐下去,“哇”一声哭了。

来娃妈来了,看着来娃的腿,然后又看他。

他提着小镢头,也看着来娃妈。

“你你你……”来娃妈颤着身子,口齿有些不清。

来娃爸也来了。

他看着来娃爸,以为要挨打了。

没有。来娃爸像不认识他一样,看了他好大一会儿,然后说:

“土匪。”

来娃爸抱起嚎叫的来娃了。来娃爸扭过头,又说了一声:

“土匪!”

然后,和来娃妈一起跑着给来娃疗伤去了。

类似这样的碰磕,符驮村都记得的,也会提起,只是,在不同的场合,因不同的心情和态度,说法也就不同。

比如,他带着勤务员回符驮村探亲的时候,他们是这么对他说的:

“能下手就能成事。毛主席能下手,所以坐牢了江山。”

来娃也在场,连连点头,说:

“就是就是。”

又比如:

“狗日的心太毒了!小时候就毒,下得了毒手!”

这是在他死后。他们已经愤怒了。他们想起了他们和他的许多事情。也包括和来娃的那一次。

来娃也在愤怒者之列。他满脸涨红,摸着终生没有褪去的疤痕,说:

“狗日的就是!每到下雨天我就腿疼!他个狗日的……”

但在当时,在他砍来娃小腿肚的时候,他们没有这么说,没有发现他们后来发现了的意味。来娃和来娃家也没有。在一个村子里,像这样打歪鼻子撕破耳朵的事时常会有,何况,来娃敷了几回药,好了。

再说到树上去。

有诗人写过这样的句子:

“他们像树根一样/纠缠在一起/一个人死了/就惊动全村……”

诗人写的是村庄,从树根上得到了灵感。

但人毕竟不是树。树根的延伸是有限的,纠缠也就有限。

还有,树挪了地方呢?挪出了林子呢?是可以不再纠缠的。人却不一定有树那么洒脱:

你走了是吧?你是从这儿走的!

你“狗日的是符驮村的水土养大的!”

你能走脱这种干系么?

也有可以走脱的。生在符驮村长在符驮村,然后离开符驮村,然后却不见有什么气候,走脱走不脱,在两厢都无所谓,走脱也就走脱了。事实上,这样的“符驮村人”也有不少,扳着指头数,是可以数出几十个人的。

但他是成了气候的,做了官的。

在当兵的那些年里,他就把扛长枪变成了挎短枪,带勤务员回村探亲的那一次,就已经挎了短枪,是军官了。

然后转到地方,是地方官。然后又许多年,忽儿是这样的地方官,忽儿是那样的地方官,不管是什么样的,从咸阳到西安,就证明是往高处变着的。

在符驮村,不单是“一个人死了就惊动全村”,有可能惊动的还有很多,比如过去的当兵,比如现在的上大学。按说,这完全是个人和他们家的事,但符驮村的人不会这么淡漠寡情。也是户族的事情。也是全村的事情。

所以,临走的那几天,他家里来过许多人,先是家门户族里的,然后是不是家门户族里的。女人手帕里包着几个鸡蛋,或者拿几双袜垫。男人呢?男人是不拿东西的。他们抽着烟,或者不抽烟,但都坐着,蹲着,沉思着,然后,会给他说几句话。

比如:“人是要奔大前程的,符驮村没有大前程。大前程在外边。”

比如:“听领导的话,别给咱丢脸。”

比如:“你得了光荣,也就是你爸你妈得了光荣。也就是咱家门户族得了光荣。也就是咱符驮村得了光荣。”

都是暖心的好话。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可以装满一筐。

在符驮村的人看来,话和东西一样,是可以送人的。要不然,“你给某某带个话”,或者,“我只要他一句话”,这怎么解释?不是东西能让人带么?能给人要么?

掏心的话就更是东西了,也许还要比任何东西都要贵重。

当然,他很感动,每听一句,心里都会忽儿忽地发一阵热。

当然,他也吃了几个鸡蛋,其余的鸡蛋和袜垫留给了家人,然后,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坐着接兵的卡车走了。

当然,也背着那筐好话。(精彩未完,下周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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