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两个自幼失聪的孩子,还有多少童年遭受如此困局

2019年4月15日,9958团队走进云南省昭通市彝良县的大山中,去探访一位自幼双耳失聪,并且没有语言能力的孩子。在彝良的大山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因为家庭贫困而无法得到及时治疗的孩子,他们失去了和同龄人那样上学、玩耍的成长机会,这样的童年困局,或许将是他们人生中永远的桎梏。

云南省昭通市彝良县蒿枝坝村探访小组:

9958救助中心医疗项目组

9958昭通救助中心主任 张翔

彝良县禾心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工作组

特邀公益摄影师 闫飞

探访日期:2019年4月15日

那一滴泪落下时,我看到了。

它饱满而沉重,它在她的眼眶里蓄足了力量,直扑扑地落下,几乎没有在脸颊上留下任何痕迹,似乎是想要在那天湿漉漉的午后砸出声响。在它的里面,存满了心疼、忧伤、无奈与疾苦。

它离开后,她抬起了眼,望向天空,而天空与大山,连同我们一起,沉默在雨雾中央。

她,是赵永彪的姑姑。赵永彪,是我们这次要去探访的一个孩子,他住在云南省昭通市彝良县荞山乡蒿枝坝村,刚满七岁。

在前往彝良之前,我们便被告知,去往那边的路不好走。但在之后的四个小时中,经历了短暂高速公路之后,在乡道上的盘旋起伏、大雾封路、塌方和泥泞湿滑之后,我们才真的知道,这一百多公里,是真的不好走。

在赵永彪家的院子里,我们见到了他,他站在一群孩子中,鞋子上沾满了泥巴,棉絮从两只衣袖的后方探出头来,小脸和小手都晒得黝黑,顶上的头发缺了一大块,奶奶说,那他是自己剃的。

看到有陌生人来,有的孩子躲回了屋子里,有的躲在门口,好奇地打望着。而他没有跑开,一双大眼扑闪着,看看我们,又低下头,嘴巴一撅一撅的,双手交叉着在脸前扭动,安静地站着。

倒是院子里的几条狗吠得厉害,或许是这里不常有生人出没的缘故吧。奶奶过来抚着赵永彪的头,迎接我们到屋子里坐下。

安静,是赵永彪最大的特点,却也是他身上最大的痛楚。从一岁多起,家人便发现对他讲话时,他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听不到,因为听不到,他没有学会任何一个词或一句话,也因为无法交流,在孩子的智力发育上,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后来,家人带他去县里的医院去查,测试听力后发现他基本双耳失聪,但因为当地医疗条件的落后,并没有查出是什么原因。从那之后,他就只待在家里,待在无声的世界里。

并非是他的家人不去管他,只是在多年之前,这个家就已经破裂了。在生下赵永彪五个多月之后,他的妈妈选择了逃离这个家,丢下的是三个年幼的孩子,她走时,嗷嗷待哺的小永彪还不知道,他人生中最难的不是要在失去母亲的童年里成长,而是要在寂静中去认识这个嘈杂的世界。

其实在逃离之前,永彪的妈妈与爸爸几乎从来都没吵过什么架,虽然不富裕,日子过的不算甜蜜,但也相对和睦。于是面对这个家庭的分裂,所有人都有些错愕,细细想来,原因大概是两个,一个是贫穷,一个是孩子。

这里的孩子,说的并不是赵永彪,而是家里的另一个。在赵永彪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与赵永彪的经历相似,姐姐赵永慧也是一个失聪的孩子,在三岁左右时,她逐渐丧失了听力,只不比赵永彪好些的是,那时候,她已经拥有些微的语言能力,但同样是无法确定病因,也不知道如何治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丧失了信心,选择了放弃,父亲失去了勇气,去外省打工,更像是逃离,用他的话说,看到别人家都是夫妻恩爱、孩子健康快乐,但他的家庭,却是婚姻破裂,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失聪,对于这个现实,他想不通为什么。

没有了父母的陪伴,孩子只能由奶奶带着,而赵永彪只是奶奶带的许多孩子中的一个。这是一个大的家庭,贫穷却多生是这里的特点,奶奶一人养育了五儿四女,现如今他们都已成家并有了孩子。

因为村里山里地少,又没什么其他事可做,所以儿子和儿媳们基本都在外地打工,留守的孩子们都由奶奶一个人来带,最多的时候,奶奶一个人要带十三个孩子。后来有的孩子上了小学初中,奶奶的任务略微减轻了些,但常年的操劳,也让她的身体不再那样硬朗。

不到一个月之前,奶奶刚刚接受了胆囊炎和胆结石的手术,赵永彪的姑姑这次带着自己两岁的孩子从重庆婆家赶来,便是为了照顾母亲。

因为她的到来,我们才听到了以上的这些故事,也因为她在,才让我们有了与这个家庭沟通的桥梁,因为奶奶不会说普通话,奶奶地表达让我们这些北方人常常茫然不解,却不好意思重复地问。

现如今,姐姐的状况要好一些,因为三年多以前,在当地支教的一位义工带她去上海做了检查,并在爱心人士的资助下,佩戴了助听器之后,她的听力逐渐恢复,现在她已经是一名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而且已经可以摘下助听器了。但因为之前的经历,她变得孤僻,不愿说话,会想妈妈。

姑姑跟我们讲,之前的时候,在外务工的儿媳打电话给奶奶,询问家里孩子的状况时,她会跑过去,以为是自己的妈妈,在被其他孩子告知并不是她的妈妈时,她会跑开,生气地大哭。她不知道妈妈已经弃她而去,或许她以为,妈妈只是躲在某个地方忙碌。

但是赵永彪不会有这些情绪的表达,他甚至连“妈妈”如何发音都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大多时候,他会开心的跟其他的兄弟姐妹打闹,看到别的大人孩子嘴皮子动,他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在东西被抢或疼痛时才会大声吼出来。

从他的眼睛里,我们能够感觉到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最感兴趣的,是我们的相机,在镜头前他丝毫没有胆怯,反而十分活跃,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他会十分开心的笑起来。他还喜欢手机上播放的视频和游戏,虽然不会玩,但只是用手来回那样的滑动,他也很满足。

因为有孩子要哺乳,赵永彪的小婶也留在家里。为了招待我们这些“客人”,她特地搬了一小筐土豆回来削了,要煎土豆条给我们吃。土豆条在炉子上的锅里哧哧作响,赵永彪也挥舞着铲子,翻动着土豆。

炉子周围的三面,环着破旧不堪的沙发,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既是客厅,又是厨房、餐厅和卧室,两张搭着帷帐的自家做的床靠在背后的墙上,每天晚上,三个孩子挤在一张一米多宽的床上。

屋子里最多的,是孩子的鞋,床下、地上、柜子旁都有散落的不成双的鞋子,大大小小的,诉说着在这里生活着的许多孩子的故事。

他们生活的这座房子,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房子是西南地区传统的建式,上面储物,下面居住。推开房门,正对着的高高的墙上,供养着先祖,两边的墙壁已有不少墙皮剥落,下方被孩子用粉笔写上了字,正确的和错误的拼音和字。

被写错的“手”和“足”,让我想起了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也喜欢胡写乱画,也喜欢犯些错误。

留在家里的这些孩子们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所以,现在的他们,或许还不知手与足合在一起读的含义,但多年之后,他们终会明白。

十二年前,这座房子的主人与建造者——赵永彪的爷爷去世了,他没能知道在自己的孙子和孙女身上发生的这些故事。父亲的离去,在赵永彪姑姑回想起来,就是因为贫穷,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在他去世的时候,也才不过五十多岁,最小的儿子还只有十三岁。

贫穷,是赵永彪一家最大的困难。

在外打工的赵永彪的爸爸,并没有很好的稳定收入,这是做体力活的人常常会遇到的问题,家里三个孩子需要养育,他只有独自默默承受。他并不是不希望给孩子看病,他只是不知道无药可医怎么办,如果可以治疗的话又怎么办,昂贵的治疗费用对他来说只会是更大的痛苦。

我们都不知道,未来赵永彪是否能够像他名字那样虎虎生风,至少在现在,他还在享受着童年的欢乐。可是,他在该上学的年纪却只能在家里,看着其他的孩子背着书包走了又回来。

尽管想要上学就要在每天清晨五点多出发,冬天的时候,还要打着手电筒走一两个小时往返,但他每天看着哥哥姐姐们背着书包离开又回来,在他心里,又如何不盼望呢。只是现在的他无法接受正常的教育,特殊教育学校也无从谈起。

我们没有问墙壁上的那些字和拼音是谁写的,我猜想有没有可能其中有他的笔迹,假如有的话,他喜欢吗?

因为时间的缘故,我们很遗憾地没能等到姐姐放学回家,在赵永彪家待了三个多小时后,我们又踏上另一段七个多小时的行程。

在我们走的时候,一位陪同我们前去的当地义工女孩因为一直陪孩子们玩,走之前被几个孩子紧紧缠着,不放她走,其中就有赵永彪。孩子们紧紧抓着女孩的胳膊,直到家长过来硬拽才撒手。

手被分开的那一刻,我们听到了赵永彪的嚎啕大哭,声音很大,我们走出百米远,还听的十分心疼。于是我们停下来,等奶奶和姑姑带着他上来,在能看到路的地方,目送我们远去。

远远的,还能看到他瘪着的嘴,从始至终也没挥手再见。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他喜欢被拍摄,喜欢有人给他手机玩,在这样的时光里,在这么多孩子之中,他是被关注的、疼爱的、照顾的那一个。

也或许,在我们这些陌生人这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专属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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