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处」有幸获得原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办公室主任、副馆长吴晓丛先生同意,其出版作品《槐里杂纂》中诸多精彩文章将在「八处」平台一一为呈现,更多以中国·陕西文物为中心,发生的曲折离而又不为人知的故事将为大家揭开神秘面纱,敬请期待.....
北 大 三 子 之 殇
从 1988 年到 2006 年的十多年间,秦俑博物馆有 3 位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先后亡故。令人痛惜的是,三人死时皆约不惑之年,可谓英年早逝。这种低概率的不幸事情集合起来,就使得怪力乱神的议论有了市场。有人说,秦俑馆地方邪,那是秦始皇不散的阴魂在作祟,是秦始皇在“坑儒”。北大毕业的显然算得上是“儒生”。
第一个死的是赵甄。
他是陕西乾县人,“文革”期间上的北大,属于那种“工农兵学员”。70年代后期分配到秦俑博物馆筹建处参加博物馆基建工作。1980年我调入秦俑馆时他已患精神病。常常见他赤脚靸着一双拖鞋,在院子里徘徊,样子极邋遢。见人先是痴痴一笑,瞬间又变成一副冷冷严肃的面孔。
与其对话,或前言不搭后语,或不言语,只怪异地看你,让人不免生出几许恐惧,赶紧匆匆离开。 但是,听基建科的老同志讲,赵甄刚到馆时,原本是极聪明能干的小伙子,基建施工中遇到的许多技术小难题,都由他帮助解决。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得了精神病。 有人说是失恋受了刺激也未可知。
家里后来为他定了一位农村的媳妇,人瘦小, 面黢黑,但说话做事还精干利落。馆里安排她做个临时工,以便她照顾赵甄。可是这些并不能改变赵甄的病情不断加重。到了 1984、1985 年,他的病已经十分重了,不仅乱说乱骂,甚或摔东西打人。每逢馆里有重要接待任务时,还得派专人守护着他,以防他精神病发作跑到参观区闹出事端来。
后来不得已,与其家人商量, 把他送到长安一家精神病院治疗。其间,我曾两次与馆里人事科的同志去看望。每次总觉得心情沉重。也许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他脸上的皮肤疙疙瘩瘩,脸色呈酱紫色。神情看起来更加痴呆冷漠。到了1987 年前后,他的精神病未见好转, 内脏器官也出现问题。精神病院担心承担责任,不愿继续留治,通知单位让将病人接走。可接回单位怎么办呢,幸好就在秦俑馆的附近有家叫做“五一二”的部 队医院,与博物馆彼此有所求,算是那种所谓的“关系户”,馆里派人找了医院领导,对方不好推辞,于是就安排住下,给了一个单间。
可是这种情况维持了仅仅月余,医院就叫苦不迭,说赵甄在病房大喊大叫,不遵医嘱服药,又乱拉屎尿,弄得整个楼道都是臭烘烘的,人也日渐衰竭。医院实在没有办法了,请馆里尽快将人接走或者转院。可人到了这个时候,又有哪家医院愿意接受。考虑到这家医院毕竟不是精神病院,不好强求,无奈,馆里只好与家人商量,将赵甄接回来, 由其妻专司照顾看护。
1988年春节假日期间,在赵甄从医院回来不多日,十余年的病痛折磨,终于让他油干灯枯,命归黄泉。事后,一位当天值班的领导说 :“原来以为老赵这家伙还能扛几天呢,没想到初二晚上就不行了,还得招呼人往殡仪馆送。”那口气,有点自怨晦气。
而节后看见赵甄的妻子,似乎也未见悲戚之色。单位同事谈起赵甄之死,多数也不过淡淡地一句:“解脱了。”
那一刻,我知道,也许只有那远在乡村中苍老的高堂老母才会发出锥心泣血的哀号。
与赵甄死后的平淡不同,聂新民之死却实实在在让周围的知识分子感到某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1981年,聂新民(中)在北大读书 期间与导师邹衡先生在李固遗址
这位面色略显焦黄、衣着极为简朴的小个子青年,1982 年毕业于北大考古专业,是著名考古学者邹衡的高足。他出身于合阳县知堡乡殿下村一 户普通农家,六岁丧父,靠母亲一人抚养他们姐弟四人,生活的清贫与艰辛不难想象。
为了求学与生计,他读过类似私塾的小学,在药铺当过学徒,又入西安第一机械工业学校就读,后在某军工企业做工。即使考入北大,成了“天之骄子”, 也没有改变他作为家庭主要劳动力的现实。
农忙时,他要回到合阳老家,收割耕种,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这种状况,让他的导师也为之伤感动容。这些生活磨难,我们或许能够从他瘦弱单薄的身体上看出一些端倪,但一旦你与他交往交谈,你就能感到,蕴椟在他孱弱身躯中的满腹才情,却犹如一潭秋水,潋滟袭人。
的确,聂新民知识面广,才华迈众。作为多年同事,或于夏日傍晚散步时漫无边际的闲聊,或于室内香烟粗茶相伴讨论文章,我们曾有过多次长时间的交谈。无论政治时局、历史典故、文章诗赋,甚或机械工业制造,数学难题解疑,他皆能侃侃而谈,显示出某种跨学科跨领域的知识储备,常让我无从接话,只能洗耳恭听。
从1982年大学毕业分配到秦俑馆,到1988年病逝,短短五六年间,他笔耕不辍,撰写了50多篇文章,其中论文30余篇。袁仲一先生曾评价聂新民“治学态度严谨,研究方法得当,把考古资料与文献资料相结合,采用二重证法,进行严密的论证,提出了精辟独到的见解”。而诸如《秦始皇信宫考》、《星象与秦始皇的宫殿庙寝》、《秦俑铠甲的编缀及秦甲的初步研究》、《秦置相邦丞相考异》、《秦霸西戎地域考》等论文,为学术界关注,被邹衡先生誉为“难得的佳作”。
聂新民去世25年后,《聂新民文稿》出版
记得那天,我从袁先生处得到一本2013年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聂新民文稿》,粗粗翻看 一遍,就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令人怦然心动。我毫不怀疑:假如聂先生今天还健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何等了得的一位考古学家啊。可惜,成就一位学问大家的路程,早在28年前的一天就戛然而止了。
当年,聂新民死得很突然。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带着孩子正准备乘大巴车去 西安参加馆里组织的六一儿童节活动,突然感觉不适,蹲下去就开始大口吐血, 旋即送往附近医院抢救,终于无力回天,于次日撒手人寰。时在1988年5月30日。
那一年,他年仅 41 岁,正处在一生中创造力最为恣肆澎湃的锦绣年华。而据医生后来分析,由于长期的伏案劳作,加之严重的营养不良,他的肝脏其实早就有了问题。
聂新民去世后,同事们时常谈起他,我也总是怀念他。然而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记忆最深的,不仅仅是他的道德文章,更多的倒是在现实生活里他迷茫、困顿与无奈的身影:因超计划而生育,他曾被迫在职工大会上检讨。那一刻,口嗫嚅,手发抖,满脸写着的尽是屈辱;去香港随展,他利用晚上时间给《大公报》写稿,被采用了 3 篇,得稿费若干,连同节省下来的零花钱,终于可以给家里买一台十四寸的小电视机。但买了电视机,囊中羞涩,只能从旧货市场买两件旧毛衣给心爱的女儿作为礼品;在他去世前一周的一天下午,他去职工食堂打饭与我相遇,他说:“你看这馍多白,六一二年时候,咱就根本吃不上。”那一刻,他笑容满面,是那样的满足;而面对当时社会许多贿赂公行、惟利是图的丑恶现象, 他则愤然慨叹:“那些牺牲的先烈如果看到今天社会这个样子,只能喟然长叹,我的血白流了……”每每想起这些,我就禁不住眼睛湿润。的确,聂新民是病死的, 但纵观其一生经历,他何尝不是因贫穷困厄而死呢。
读《聂新民文选》,我注意到,这部大书是由他的大女儿聂莉整理而成的。她所写的《后记》文笔流畅,情感真挚,毫无虚言浮词,有其父内敛卓秀的遗风。所谓雏凤新啼,很难让人与记忆中那个小丫头联系起来。想到这些,我觉得聂新民先生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毕竟,有了这本书,有了这样的女儿。
三
郭宝发是 1989 年从北大考古专业毕业后分配到秦俑博物馆的。这一年,秦俑博物馆接收了包括北京大学、吉林大学、西北大学、陕西师范大学、复旦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武汉大学、华东师大、广州外院、西安美院等多所院校的 12 名大学生。与众不同的是,郭宝发除了北大才子这个桂冠,他的头顶上还有一圈绚丽的光环,那就1985年陕西省的文史类高考状元。如今打开互联网,查看“陕西省高考状元榜”,他的名字仍赫然在目。
大学时期的郭宝发
事实上,郭宝发这个文科状元并非徒有虚名。还在北大读书时,他就因热情活跃、才思过人、知识积累丰富而受到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并担任班长。参加工作后,他过人的才干、超凡的精力似乎更有了用武之地。
仅仅四五年时间,就先后被擢升为博物馆保管部副主任、主任,后又被评为副研究馆员。他担任主任期间, 针对此前秦陵及秦俑坑出土文物管理工作薄弱、档案资料欠缺的问题,他带领部门专业人员精心开展出土文物的建档建卡,使得每件文物都有了自己独立的档案。此项工作受到全局系统的表扬,并作为经验推广。
而其后的数年,由他编撰或主 要执笔的《秦始皇陵铜车马修复报告》、《秦始皇帝陵园考古报告》、《博物馆里的计算机》等多种著作和研究成果先后问世。他还计划着出版《秦陵文物档案图录》,研究编撰《秦时期科技史》。
所有这些,更让他成为系统内一个出类拔萃、引人注目的人物。而随着他被任命为秦俑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则意味着他实际上已经进入了馆级领导的行列。那一刻,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是业内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黑马正欲昂首扬蹄,纵横驰骋。
尽管与此同时,有关他恃才傲物、自大轻狂的议论也时有耳闻。而我对于这方面负面的议论,倒是更愿意相信才高人嫉的说法。“我生若在开元日,争许人称李翰林”,从古至今,大多数才子不都是有些狂放的个性和乖张的脾气吗?
然而,从1999年6月开始,郭宝发得了一种“怪病”。他开始脱发,消瘦, 浑身的肌肉和关节疼痛,腹部更是经常胀痛难忍。虽然经过多种医学检查,或被怀疑肠胃疾病,或被认为末梢神经疾病,却始终未能查清真正的病因。而病情的进展变化也反反复复,时好时坏,颇为诡异。
记得那年,我去临潼参加李鼎铉先生的追悼会见到他,见他虽然头发稀疏些,但精神状态还好。问其病情,他说最近好多了。我听了也从内心为他高兴,认为那个肆虐的病魔已经离他而去,他终于恢复了往昔充沛的生命活力。但是,没过多久,就听说那个怪病再次复发,且来势更为凶猛。
郭宝发和女儿,摄于1999年4月17日
从秦俑博物馆《年鉴》的记载中,我们大体上可以看出郭宝发人生工作的最后轨迹。如果说,2001年和2002年,我们还能在一些文博业务和学术活动中看到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到了2003年之后,他已经彻底淡出了这一切。当他的名字不得不出现在印刷品上时,后面总跟随着一个类似注释的括号,内写着“长期病休” 几个冰冷的字。事实上,此时的郭宝发已经成了植物人。
早在大学时代,郭宝发就收获了自己的爱情。他与同班师妹李秀珍相恋并结为伉俪。毕业后又同在秦俑博物馆工作,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在妻子眼里,郭宝发是才子,是丈夫,也是良师益友,他把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到了极致。而此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这让他们的生活更增添了许多幸福与温馨。不难想象,郭宝发的患病对于这个三口之家的打击是多么沉重。
然而令所有人想象不到的是,更为残酷的灾难竟然接踵而至,降临这个本已脆弱不堪的家庭。因为人们很快发现,她的女儿也患上了这种“怪病”,症状与其父几乎完全相同。可怜这株娇嫩的花朵,来到这个世界上仅仅 9个春秋,旋即枯萎夭折,时在2001年9月。
据说,郭宝发病因的最后确诊完全是一种偶然。一位医生在听说了他的病情后,忽然联想到外地一种“铊”中毒患者的临床症状,建议对郭宝发做一些必要的检测。
而检测的结果,恰恰证实了此人的初步推测。而随后对郭宝发女儿的开棺验尸, 也证明孩子的死亡同样是由于“铊”中毒所致。但此时,医学似乎已经回天乏力。 一场本来属于医学科学与某种疑难疾病之间的角逐与较量,转眼之间,却与刑事案件扯上了关系。
他的病历档案也不仅仅是医生需要翻阅的资料,更成为公安刑侦人员案头的卷宗。因为,种种迹象使人们有理由怀疑,这件事并不简单,他有可能是一桩刑事谋杀案件。而随着公安机关的涉案侦查,几乎所有的人在极度震惊之余,都期待着水落石出的一天。可惜,这一天却始终没有到来。
2006年5月30日,郭宝发死在西安电力医院的病床上,这一年,他刚刚步入40岁的英年。连续多年的种种治疗,花费巨大,痛苦无尽。最后的时日,人已骨瘦如柴,喉咙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哀号,其状惨不忍睹。而多年不离不弃守护在病榻旁的妻子,其承受的内心煎熬不难想象。而在郭宝发去世的前后,公安机关折腾良久,终因无法获得有价值的线索而宣告结案。一场很可能是人为投毒的灭门惨案,就此不了了之。
郭宝发死了,留下了许多扑朔迷离的疑团。
有人说,他被嫉妒他的人所害;有人说,他曾担任过一定的领导职务,或许是掌握了某些人不可见人的秘密,成为他人的致命威胁……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猜测而已。我希望这些猜测全然不是事实。毕竟,如果郭宝发真是为人所害,这岂不是意味着那可怕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过着常人的生活,甚至是一副“可爱可亲”的模样,与大家时常说说笑笑……
我想不明白,如果真有上帝和佛祖,为什么不说真相?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与秦始皇“坑儒”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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