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岫 诗人 书法家
辛巳(2001)大雪前六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启功书画集》出版座谈会。休息室寒暄闲聊时,黄苗子、傅熹年、刘炳森3位先生说起书画界的诸多“怪现状”,大家都颇有同感。黄先生笑道:“华君武以前画过一幅《王羲之病了》,特有意思。看眼下那些胡写乱写,错字连篇,越来越多,不把王羲之气得住院才怪呢⋯⋯”自此,笔者知漫画家华君武先生(1915—2010)有感于艺界不良,曾经在十年前寓讽刺于幽默,画过此画。
《启功书画集》
“书法热”的沸腾,大约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当时各地各级书法家协会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短时间内定座位排名次,难免在笔墨泼舞的喧嚣中产生诸多利益的摩擦,于是踊跃者强行,很多“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退而自娱自乐。本应以文字功、文学功等国学为学养积淀的传统书法艺术因为没有“慎始以学”,继而浮躁夸饰之风又治而难止,书法展再三出现书法名家汉字书写的“低级错误”,为文艺界有识之士诟病。例如唐李白诗的“萧萧班马鸣”写作“萧萧斑马鸣”;明初高启诗落款称“宋人高启诗”,被东瀛书家指误;以李白“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书赠援藏大学生,引起京城记者笑议;又有写南朝“娈童”色情诗的作品入选被指斥后拿下,甚至还有立志展遍九州的京城某“书法大家”在宣传材料的“感言”中将“涂鸦”两次写作“涂鸭”⋯⋯于是,启功先生的“文史不通,下笔空空”,赵朴老的“手艺是拐杖,学识是资粮”和“修行不到,棍棒夹道”,尹瘦石先生的“学书不务读书功,百岁忙来都是空”等谆谆告诫,多次为书坛敲响了警钟。新世纪初始,刘炳森至少两次在工作会上言及华老“费心斟酌,数易其稿”的《王羲之病了》,“华先生创作多认真啊,连画名都反复推敲,问我叫《王羲之生病》好,还是简单点,叫《书圣病了》好。他担心‘书圣’这名儿一般读者不知道是谁⋯⋯”“咱们书法家能不能多学习学习,严谨一点,别老让‘王羲之生气生病’,不行吗?”
癸未(2013)秋日,笔者在《文汇报》读到学者唐吟方一篇回忆文物专家朱家溍先生(1914—2003)往事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文字说到20年前(即1993年)“有次去故宫,路过一个办公室,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华君武漫画,题为《书圣病了》。漫画内容是书圣王羲之捂着眼睛,大呼受不了了,原因是看当代丑书劣字太多,眼睛看了受罪。漫画的针砭性很明白。”贴漫画的这间屋子就是华老挚友朱家溍先生的办公室。
好画,无论幅面大小,都过目难忘,牵人念想。《王羲之病了》也好,《书圣病了》也好,无论华老画过一幅还是数幅,都属于针砭艺弊的同题材漫画,采用的时空错位对接手法在漫画创作中比较常见,确实揭示了当时书坛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和腹乏学识酝酿等问题。
华君武《杜甫检讨》
漫画,形而画之,是一面可以鼓励美好和洞鉴不良的镜子。若有讽刺,启发思考,“欢迎对号入座,照镜自鉴”,谑而不虐。因为漫画所讽刺的涉及层面通常可以做多角度的理解,故《王羲之病了》祛非摒俗的辛辣独到,更加发人深省。如果仅以书坛读书功普遍欠缺的问题探讨“王羲之”气得“生病”的原因,观者无妨展开思路,譬如是书法家只顾大笔挥洒而不解诗文内容所造成的谬误不断呢,还是评委偏重书写而昧于诗文出处?或是碍于“名家免评”遂疏忽大意失之眉睫呢,或是匆匆过眼后未予纠谬,还是管窥臆测大都不甚了了⋯⋯
书坛频繁发生的书写遗憾,是个无法掩饰的客观存在,在上世纪的最后十年已经引起社会的关注,但更大的遗憾是,启功、赵朴初、尹瘦石、华君武等艺界前辈的良苦用心没有引起书坛的重视,结果仍旧以“一展入会,辅以推荐”为门槛,门庭拥堵若市,学养贫乏和酝酿不足的问题却累积愈多,加之“走向世界”后海外展览的影响又渐次广远,未免积重难返,颇有自伤不振之嫌。
其实,华老生前有感于文艺界的“怪现状”和“疑难杂症”,画过不少被评为“可以代作文艺批评”的漫画。印象中,关于书画方面的讽刺漫画有三十来幅,《王羲之病了》不过其一。
幽默是一种智慧文化,尘世的喜怒哀乐尽可以“幽默”出之,颇能慰藉辛劳苦涩的人生。如果艺术家活跃创造性思维,还能落笔化为漫画等可供观赏思忖的艺术作品,匡正时弊,刺恶扬善,则更为难得。漫画引人发笑,通过“笑”予社会以美育教化,往往能起到其他文艺作品无从获得的“笑果”(效果),是文艺批评不可或缺的“短兵器”。华老说:“漫画可以任人哭笑。笑后接受批评,未必真的要去痛哭,改进了,大家都会笑得更好。”“用漫画去鞭挞丑恶,有时还被误为‘暴露社会主义黑暗’,实在冤枉⋯⋯没有爱国主义,尽可醉生梦死,何来针砭时弊。”(见夏硕琦《论华君武式的幽默》等)“没有爱国主义,尽可醉生梦死,何来针砭时弊”,说得真好,道出华老“笔写人生”的初衷,也显足了爱国艺术家为维护民族传统文化艺术健康发展的无畏担当。
书坛的荒率涂抹最早可以追朔至20世纪60年代初期,大跃进后用尺径巨笔刷大墙书写“战天斗地万斤粮”等标语无妨视作先行。华老创作于1961年3月的《仓颉认字》,迄今已逾50年。此画简洁生动,画出了当时越来越多的胡乱造字竟然难倒“字圣仓颉”的情景。画面上仓颉面对无法识读的错别字、臆造字,作搔首苦思状;失去文字正确识读的“文化”,复如背景般黑夜茫茫,似在重演仓颉造字时“世昧夜茫茫,欲令神鬼泣”的困惑无奈;虽属喻说,但寓意深刻,留下了一份真实的历史存照。
华君武 《仓颉认字》
文艺界良莠并存,真伪是非长期不辨不纠,已经造成批评弱化而伪劣张狂愈演愈烈之势。文艺评论家蔡若虹先生最早对华老《少封一些大师》《牛蛙鼓噪》等漫画小品留下过“立意很深”的评价,至今观读鉴赏也有现实教育意义。毋庸讳言,今天有些“假大师”混得尺幅润格数十万元和弟子簇拥满门,且气焰嚣张至“未当临绝顶,已览众山小”,靠的就是潮汛般轮番炒作造势,借人抬轿鼓乐,假久成“真”。当代文艺界的“炒作”始于何时,不好考定,但看过华老1996年10月讽刺文艺界“炒作”的漫画《糊啦》,当知“炒风大作”至少逾20年矣。画面右侧上有炒卖板栗者,正在辛苦劳作,左下画的“炒锅”标明的招牌字号是“专炒文艺”。
书画界的弊病,不幸皆被华老的漫画一一言中,然而更加不幸的是,数十年过去,弊病故存如痼。一个非常需要读书积学的艺术领域,建树了遍布全国号称“有十几万众”各级书法家的创作队伍,作诗拟联和题跋撰文等文学功姑且不说,连宣传“读书功”的“读书讲座”都未得“系列”下来。谁都清楚,读书不等于有“读书功”,“学进于身(为提高道德学养而学)”跟“学进于利(为赚取名利金钱而学)”毕竟大相径庭,加之侵受“躁则妄,惰则废”(宋东坡《凤鸣铎记》语)社会风气的影响等,都可以列为艺界亟须反思的重要原因,如果及时切问对症,弊病未必极难打理。弃可为而不为,却安于“躁妄惰废”,任其骨质疏松,诳世年久,由病入腠理又入膏肓,救治难矣。
当然,笔者还不至于相信文化历史的进步是靠讽刺漫画来助进的,但是,新时代高扬的文化自信必然基于民族文化历史广袤厚实的“青藏高原”,如果我们闲置了讽刺漫画的“短兵器”,文艺批评又时不时地偃兵息鼓的话,书画艺术的社会美育教化功能的定位会不会位移?东汉王粲的警世名言:“观于明镜,则疵瑕不滞于躯;听于直言,则过行不累乎身。”(照镜检查,可及时克服缺点;听取批评,可免遭错误危害)至今被频频援引,因为“笃实昌世,虚讹秽文”,这是讨论当代文艺批评无法绕开的严肃问题。华老生前曾经多次表示“要把美术批评的强盛寄望于新时代新人才”。1985年6月3日,他曾在翟墨先生的纪念册上留言,说“美术评论在现在的中国是薄弱的一环,希望在你们这一代强盛起来,要冲锋陷阵,不要见矛盾就让,要做勇将,更要做儒将”。随后,10年过去,20年、30年过去,没有畏缩到消沉的艺界批评家们还在坚持,虽然这些勇将儒将,有的年事已高,但捧读他们的大作,笔者每每肃然。如果当今的文艺批评渐渐消融了豪情大义,瞻前顾后,犹故步自封到沾沾自喜,能无惭愧?
华君武《一言堂》
《王羲之病了》算不得什么“史诗性巨作”;王羲之生活的东晋时代,战事频仍,加上连年地震天旱,文化环境也未必高端优越。后1700余年的当代书家津津乐道并“神化”东晋书艺,竞进于展览评奖的“‘二王’集字书风”,诩称“临写一百遍《兰亭》”的“大大师”却从未认真读懂过《兰亭序》⋯⋯竟然都没想到去承袭一些儒雅真率的晋世风流,共享一点安贫若素又藐视权贵和汲汲奔营的清风自在,不知我们还在期盼什么?
王羲之《兰亭序》文尾有“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悲夫”之叹,向为历代政文家引为醒世棒喝,料非虚言。不过,还是明代杨慎悟得透亮实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与其令后世观之,以为今日之讥,孰若今日止之,以扬后世之休乎!”
|本文刊于《艺术市场》2018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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